沈知义张了张嘴,还是闭嘴了。

    沈知知低头扒饭,心里想:大哥懂我。她不想邀功,不想让人知道她为大哥做了什么。大哥知道就行。别人知不知道,无所谓。

    吃完饭,沈母收拾碗筷,沈父在客厅看报纸,沈知义回了房间。沈知礼站在沈知知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沈知礼推门进去。沈知知的房间不大,但干干净净,收拾得整整齐齐。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窗台上放着几盆花,是沈母养的。墙上贴着一张年画,胖娃娃抱鲤鱼,红红绿绿的。

    沈知知坐在床边,手里又摸出一块饼干,慢悠悠地嚼着。

    沈知礼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知知。”

    “嗯。”

    “那些书……你怎么弄到的?”

    沈知知手里的饼干顿了一下。她就知道大哥会问这个问题。“攒的。高中同学的,邻居家的,单位同事的,到处借到处找。”

    沈知礼看着她,眼神很深。“两百本书,你一个人攒的?”

    “嗯。”

    “还有那些吃的穿的用的,煤油蜡烛收音机——收音机你在哪弄的?”

    “朋友帮忙。”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沈知礼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妹妹没说实话。两百本书,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收音机要票要指标,煤油蜡烛都是紧缺物资。他妹妹一个文员,工资三十多块,哪有渠道弄到这些东西?但他不会再问了。妹妹不想说,他就不问。不管东西哪来的,这是他妹妹的心意。他不想让她为难。

    “知知。”沈知礼的声音有点低,“谢谢你。”

    沈知知嚼着饼干,含混地“嗯”了一声。饼干嚼完了,她从兜里又摸出一颗奶糖,剥开,递给大哥。“吃糖。”

    沈知礼看着那颗奶糖,愣了一下。白色的糖纸,上面印着一头奶牛。他接过奶糖,塞进嘴里。奶糖很甜,在嘴里慢慢化开。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在乡下六年,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就是妹妹寄的饼干。但饼干是咸的,不是甜的。这颗奶糖的甜味,从舌尖一路甜到心里。

    沈知礼站起来。“早点睡。明天大哥给你做早饭。”

    沈知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行。”

    沈知礼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沈知知坐在床上,嚼完最后一口饼干,从空间里又摸出一颗奶糖塞进嘴里。奶糖很甜,她靠在床头,发了一会儿呆。

    她大哥终于回来了。

    大哥回来的第二天早上,沈知知被一阵香味熏醒了。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吸了吸鼻子——是葱花炝锅的味道,混着猪油的焦香。她翻了个身,不想起床,但那香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像一只手在拽她的被子。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坐起来了,穿上棉袄,踩着拖鞋走出房间。

    厨房里,沈知礼系着沈母的花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面条在沸水里翻腾。旁边的案板上切好了葱花、香菜,碗里放着酱油、醋、香油,还有一勺猪油。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了妹妹一眼。“起来了?坐那儿等着,马上好。”

    沈知知在饭桌前坐下,撑着下巴看他。大哥穿着沈父的旧毛衣,袖子有点短,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几道疤,是在乡下干活时留下的。他比以前黑了很多,瘦了很多,但动作比从前利索了。

    面煮好了。沈知礼舀了一大碗端过来,放在妹妹面前。白水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的边煎得焦黄,淋了一勺红油辣子,撒了一把葱花和香菜。热气腾腾的,辣香味直冲鼻子。

    “尝尝。”沈知礼解开围裙,在她对面坐下。

    沈知知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头面条,吹了吹,塞进嘴里。面条劲道,汤头咸鲜,辣油的香味在嘴里炸开,跟着是一股猪油的醇厚。她嚼了嚼,咽下去,又挑了一筷子。

    “怎么样?”沈知礼看着她。

    沈知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还行。”她说。还行,就是很好吃。她大哥知道。

    沈知礼笑了。他站起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妹妹对面慢慢吃。兄妹俩都不说话,厨房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沈母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两个孩子面对面坐着吃面,眼眶又红了。她没打扰他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吃完饭,沈知礼收拾碗筷去洗。沈知知坐在饭桌前没动,看着他洗碗的背影。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毛线衣的肩头磨得发白,上面有一个小洞,是虫蛀的。她看了几秒,站起来回了房间。她从空间里拿了一件新毛衣,灰色的,纯羊毛的,软乎乎的。她把它塞进大哥的行李包里,塞在最底下,用衣服盖住。

    大哥报到前这几天,沈家比过年还热闹。亲戚邻居轮着来,看沈知礼,看大学生,看“沈家那个考上大学的孩子”。王婶来了,提着一筐鸡蛋,笑眯眯地说:“知礼啊,你可真有出息!我们家秀兰要是能有你一半出息,我就烧高香了。”沈知礼接过鸡蛋,道了谢,没多说什么。王婶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吃饼干的沈知知,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上次的事她还记着,不敢惹这丫头。

    李婶也来了,拉着沈知礼的手不放。“知礼,你在乡下吃了不少苦吧?瘦成这样,得好好补补。我家还有两只老母鸡,回头给你杀一只炖汤。”沈母连忙推辞,李婶执意要给,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沈母收下了半只。

    张婶、刘婶、周叔、马大爷——院子里的人几乎都来了,有的带鸡蛋,有的带红糖,有的带布票,有的带几句祝福的话。沈知礼一一谢过,不卑不亢。他在乡下六年,学会了跟各种人打交道——社员、干部、知青、邮递员、赤脚医生。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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