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兰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的肚子,犹豫了一下,说:“弟妹,我有几个孩子了,照顾孩子的经验比你多。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你问我。”

    沈知知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刘桂兰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然后走了。

    沈知知靠在床头,看着那罐咸菜,嘴角弯了一下。

    沈知知不排斥这种善意。她不需要,但也不拒绝。人家给,她就接着。等人家需要的时候,她再还回去。

    礼尚往来,她不欠谁的。

    顾深这个人,平时在部队里沉稳得很,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沈知知怀孕之后,他变得特别紧张。

    沈知知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紧张:“你慢点,别摔了。”

    沈知知去院子里散步,他紧张:“外面风大,别吹着了。”

    沈知知多吃了一碗饭,他紧张:“吃太多了对胃不好。”

    沈知知少吃了一口,他更紧张:“怎么吃这么少?是不是不舒服?”

    沈知知被他念叨得烦了,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顾深,你能不能别跟个老妈子似的?我是怀孕,不是生病。我又不会死。”

    顾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沈知知看到他的表情,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你说什么?”顾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我说我是怀孕,不是生病。”沈知知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心虚。

    “后面那句。”

    沈知知咬了咬嘴唇:“我瞎说的,你别当真。”

    顾深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搂得很紧。

    “不许说那个字。”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听到了没有?”

    沈知知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她这个人,嘴上是没把门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她忘了,有些话在她说来是随口一句,在顾深听来可能是晴天霹雳。

    “听到了。”她的声音很轻,“以后不说了。”

    顾深搂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沈知知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

    沈知知的预产期快到了。

    顾深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坐立不安。他把家里所有能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干净的床单、消过毒的剪刀、一摞旧报纸、一壶烧好的开水、还有从卫生队借来的急救包。他不放心大院的卫生员,专门从军区医院请了一位产科医生来家里接生。

    沈知知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靠在床头,嘴角带着一丝笑:“顾深,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顾深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我不紧张。”

    “你不紧张手抖什么?”

    顾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现在不抖了。”

    沈知知忍不住笑出了声。

    发动的那天晚上,沈知知正在吃晚饭。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刚送到嘴边,肚子忽然一阵剧痛,筷子上的肉掉在了桌上。

    “怎么了?”顾深的脸一下子白了。

    沈知知捂着肚子,疼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好像……要生了。”

    顾深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很大的声响。他冲到门口,又折回来,不知道先干什么,在原地转了一圈,才想起来去叫医生。

    沈知知看着他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想说一句——这个怂样,哪像个营长?

    医生来得很快。刘桂兰和另外两个军嫂也来了,帮忙烧水、递东西、打下手。沈知知本来不想让这些人进她的屋,但阵痛一波接一波,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生产过程不算太长,从发动到生出来,大概四个小时。但对沈知知来说,这四个小时像是四辈子那么长。

    她疼得直叫,叫得整栋楼都能听到。

    “疼——疼死了——顾深你混蛋——”

    顾深在门外听着,脸白得像纸,来回踱步,时不时地问一句“好了没有”,被刘桂兰拦在外面不让进。

    “顾营长你别急,女人生孩子都这样——”

    “她叫得这么大声,我能不急吗?”

    终于,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从屋里传出来。

    顾深整个人僵住了。

    门开了,医生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笑着说:“恭喜顾营长,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顾深看着那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哭得撕心裂肺的小东西,愣住了。

    他伸手想抱,又不敢抱,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碰这个小东西。

    “抱啊。”医生把婴儿往他怀里塞。

    顾深笨手笨脚地接过去,姿势僵硬得像抱着一颗炸弹。婴儿在他怀里扭了扭,哭声小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停。

    顾深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眼眶忽然红了。

    他当兵这些年,流过血流过汗,从来没红过眼眶。但此刻,抱着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他的眼睛湿润了。

    “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我的孩子。”

    沈知知在屋里听到这句话,疼得半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

    沈知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东西——昨晚那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家伙,睡了一觉之后,好像舒展了一些,但还是不好看。脸皱得像个小老头,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

    “真丑。”沈知知说。

    顾深端着红糖鸡蛋走进来,听到这话,笑了一下:“刚生下来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你见过刚生下来的孩子?”

    “没有。但听人说过。”

    沈知知又看了看那个小东西,皱了皱眉:“像你。”

    顾深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凑过来看了一眼:“我觉得像你。”

    “像我就不会这么丑了。”

    顾深不敢接这个话茬。

    沈知知端起红糖鸡蛋,一边吃一边想名字。她想了几个,都不满意,最后把问题抛给了顾深:“你取。”

    顾深想了想:“叫顾念。”

    “顾念?哪个念?”

    “思念的念。”

    沈知知看了他一眼:“思念谁?”

    顾深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知知的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红糖鸡蛋:“行,就叫顾念。”

    顾念小朋友似乎对这个名字不太满意,在襁褓里扭了扭,哼唧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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