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妹妹寄的那些书(挑了一些要带的)、收音机、煤油灯(留给了王建国)、还有那个枕头下面攒了一沓的信和纸条,全是妹妹写的。

    “大哥,东西收到了吗?我很好。”

    “大哥,你好好看书,考上了就能回来了。”

    “大哥,吃的好好吃饭,睡的好好睡觉。”

    “大哥,一定考上。等我。”

    “大哥,等你回来。”

    他把这些信和纸条一张一张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离开青河公社那天,是一月中旬。天气很冷,地里都是霜。知青点所有人出来送他,王建国眼眶红红的,李国栋握着他的手不肯放,陈卫军哭得说不出话。林晓梅站在人群后面,没哭,但嘴唇抿得很紧。

    赵队长也来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知礼,好好念书,有出息了别忘了咱们青河。”

    “不会忘的。”沈知礼说。

    他背着行李,手里拎着那个军绿色的大帆布包——妹妹寄来的第一个包裹,他用到现在,没舍得扔。他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土坯房,泥巴路,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的知青点。他在这里住了快五年,吃过苦,受过累,煤油灯下看过几千个小时的书,做过几千道数学题。他会记住这个地方。但不会再来第二次了。

    “走吧。”沈知礼转过身,大步朝公社汽车站走去。

    从青河公社到县城,坐汽车要半天。从县城到省城,坐火车要一天一夜。沈知礼先回县城,他要先回家看妹妹,再去省城报到。

    火车轰隆隆地开着,窗外的田野、村庄、城市飞速后退。沈知礼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发呆。对面坐着一个老大爷,看他背着大包小包,问他:“小伙子,是知青?”

    “嗯。”

    “返城了?”

    “考上大学了。”

    老大爷竖起大拇指。“好样的!考上大学好啊,前途无量!”

    沈知礼礼貌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窗外。他在想妹妹。快五年没见了。妹妹长高了没有?是不是还那么白?还那么懒?还那么护食?上班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她?

    他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县城的火车站不大,一个候车室,两个站台。沈知礼拎着行李走出车站,冷风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县城的变化不大,还是那些老房子、老街道、老店铺。供销社的招牌换了新的,国营饭店的门口多了一盏灯,邮局的牌子还是原来那块。

    他凭着记忆走回自家住的那个院子。院子里很安静,各家各户的灯都亮着,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响亮。沈知礼站在院子门口,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他走到自家门前,抬起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沈母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头发比六年前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她看着门口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

    “知礼……”她的声音发颤,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脸,“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

    沈母一把抱住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你瘦了……黑了……妈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沈知礼拍着母亲的背,鼻子有点酸,但没哭。“妈,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沈父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儿子,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沈知礼,嘴唇动了动。他没哭,但眼眶红了。他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回来了。”

    “爸,我回来了。”

    沈知义从房间里冲出来,鞋都没穿,光着脚跑过来,一把抱住大大哥。“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得像兔子。

    沈知礼拍了拍弟弟的背。“知义,长高了。”

    “我都二十三了,还长什么高!”沈知义擦了擦眼睛,笑了。

    沈知礼松开弟弟,目光越过他们的肩膀,看向屋里。

    沈知知站在客厅中间,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手里还拿着一块饼干——一看就是正在吃零食的时候被吵出来的。她比六年前长高了一点,但还是那么白,那么干净,那么懒洋洋的。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但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

    沈知礼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兄妹对视了三秒钟。

    沈知礼先开口:“知知,大哥回来了。”

    沈知知把手里的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看着大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大哥黑了,瘦了,手上全是茧子,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

    “回来就好。”她说,“吃饭了没?妈做了红烧肉。”

    沈知礼笑了。他妹妹还是那个妹妹——嘴硬心软,不会说好听的话,但第一句话就问他吃饭了没。

    “没吃呢。”

    “那赶紧吃,肉要凉了。”

    沈知礼笑着点头,跟着家人走进屋里。饭桌上,红烧肉、炒鸡蛋、白菜炖粉条、酸菜粉丝汤,比平时丰盛了不少。沈母不停地给儿子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沈知礼埋头吃,吃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每一口。沈母一边夹菜一边掉眼泪:“苦了你了,孩子,在乡下受苦了。”

    “不苦。”沈知礼说。

    “还不苦呢,你看看你,瘦了,黑了。”

    “不苦,真的。”沈知礼放下筷子,认真地说,“知知每个月都给我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比在城里还全。我在知青点过得比谁都好。王建国天天羡慕我,说我妹是仙女下凡。”

    沈母看向女儿。沈知知面无表情地扒了一口饭。“我没寄什么,就是些吃的用的。”

    沈父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儿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沈知义忍不住了。“知知,你还不承认?你寄的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好东西?大米白面腊肉罐头,收音机都寄上了。王建国说你是仙女下凡,我觉得他说得对。”

    沈知知头都没抬。“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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