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怎么样。”沈知知坐回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不吭声了。”

    老刘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慢悠悠地说:“小沈,你今天这一出,以后在单位不好做人。”

    “我没想做人的。”沈知知放下茶杯。

    老刘笑了。“行,你厉害。”

    从那以后,刘姐见了沈知知绕着走。她当众被一个年轻人堵得说不出话,面子里子都丢光了。生产科的人私底下议论,有人说沈知知太冲,有人说刘姐嘴贱活该。

    沈知知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她只知道,以后不会有人在背后说她了——至少在单位不会。

    1974年冬天,沈母有个表姐,嫁在邻县,沈知知叫她大姨。大姨是个热心肠的人,热心到什么程度呢?热心到别人家的事她都要管。她听说沈知知十九了还没对象,急得不行,专门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跑来沈家。

    “知知啊,大姨给你介绍个对象。”大姨一进门就拉住沈知知的手,热情得像过年,“男方是我们那儿的,姓孙,在供销社上班,二十四岁,家里三间大瓦房,父母都是老实人。你要是嫁过去,吃不愁穿不愁,不用上班都行。”

    沈知知把手抽回来。“不嫁。”

    “为什么不嫁?你都十九了!再不嫁就老了!”大姨的声音拔高了。

    “不想嫁。”

    大姨转头看沈母:“妹妹,你看看你这闺女,怎么说话的?”

    沈母叹了口气,没接话。她已经放弃劝女儿了,但表姐的面子不能不给。

    大姨不死心,又拉着沈知知的手:“知知,你先别说不嫁,见见再说。万一你看上了呢?看不上拉倒,又不吃亏。”

    “吃亏。”沈知知说,“浪费时间。”

    大姨被噎了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大姨为你好!”

    沈知知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大姨当场变脸的话。“大姨,你为谁好,你得先问问人家愿不愿意。我不愿意,你说为我好,那是你觉得自己好,不是为我好。”

    大姨的脸色铁青。她站起来,拎起包,对沈母说了一句“你这闺女我是管不了了”,然后气呼呼地走了。

    沈母送走大姨,回来坐在沙发上,看着沈知知。“知知,你大姨虽然烦人,但她是好心。”

    “好心不一定办好事。”沈知知翻了一页小人书。

    沈母又叹了口气。她现在学会了一个新技能——在女儿面前少叹气,因为叹气也没用。

    沈知义从房间里出来,坐到沈母旁边,小声说:“妈,你别管知知了。她的事她自己有主意。”

    “你也有主意,你倒是找个对象回来啊。”沈母瞪了他一眼。

    沈知义闭嘴了。

    沈知知从书本上抬起眼睛,看了二哥一眼,觉得二哥也挺可怜,被母亲拿来当靶子。

    1975年春天,沈知知收到了一封信。

    是哥哥同屋的王建国写的。沈知知不认识王建国,但信上写着“沈知知同志收”,她拆开了。

    王建国的字写得不怎么样,但内容很热情:

    “知知同志你好,我是你哥的室友王建国。你哥在乡下挺好的,你别担心。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寄的东西我们都沾光了,饼干很好吃,收音机很好用,煤油蜡烛大家都有份。你哥是个好人,就是话太少。我们都叫他‘闷葫芦’。不过他干活利索,账记得清楚,赵队长很喜欢他。林晓梅——就是我们女知青——好像对你哥有意思,经常借书看。你哥那木头疙瘩,人家姑娘主动了他都不理。你写信的时候说说他,别老闷着。好了,不说了,祝你工作顺利。——王建国”

    沈知知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

    她拿起笔,给哥哥写了一封信。不长,就几行字:

    “哥,你同屋的王建国写信来了,说你过得挺好的。林晓梅是谁?人家姑娘对你有意思?你老大不小了,要是看上了就处,看不上就跟人家说清楚,别耽误人家。还有,粮食不够跟我说。——知知”

    半个月后,哥哥的回信到了。信很短:

    “知知,王建国胡写的,别理他。林晓梅就是普通同志,没什么意思。我挺好的,你别操心我。不用寄东西。——大哥”

    沈知知看完信,笑了笑。

    她把信收好,从空间里多拿了两包肉干,塞进下个月的包裹里。

    1975年夏天,沈知知去邮局寄包裹,遇到了王婶的女儿王秀兰。

    王秀兰从甘肃回来了。不是返城,是病退——她在乡下得了风湿性关节炎,两条腿肿得走不了路,公社批准她回来治病。王婶在院子里逢人就说“我闺女可怜”“在乡下遭了大罪”,哭得稀里哗啦。

    沈知知在邮局门口碰到了王秀兰。王秀兰拄着拐杖,脸色蜡黄,比下乡前老了十岁。她看到沈知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知知,你给你哥寄东西?”

    “嗯。”

    “你哥命真好。”王秀兰的声音很低,“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妹妹,我也命好。”

    沈知知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跟王秀兰不熟,小时候没怎么说过话。但她看着王秀兰拄着拐杖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你腿怎么样?”沈知知问。

    “就这样,治不好了。”王秀兰笑了笑,“医生说不能再下乡了,就在城里待着吧。我妈天天哭,我烦死了。”

    沈知知从兜里摸出一颗奶糖,递过去。“吃糖。”

    王秀兰看着那颗奶糖,愣了一下,接过去,剥开塞进嘴里。奶糖在嘴里化开,她的眼眶红了。

    “谢谢你,知知。”

    沈知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从兜里摸出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奶糖很甜,但她今天吃不出甜味。

    她在想王秀兰。王秀兰跟她差不多大,小时候也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王秀兰下乡两年,回来的时候拄着拐杖,脸黄得像个病人。她要是下乡,会不会也变成这样?她不敢想。

    大哥替她去了。大哥现在在乡下,是不是也受苦了?哥从来没在信里说过苦,但下乡哪有不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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