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沈家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往沈知知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沈知知站在窗后,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看见江逾白的目光往这边落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了。

    沈知知靠在窗框上,心跳擂鼓一样响。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前她把顾言琛当成退路、当成依靠、当成应该属于她的东西。可江逾白从来没给过她这些念头。他只是在她身边,日复一日地、不动声色地、润物无声地存在着。等她想回头去看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了。

    她的手攥紧了窗台的边沿。

    可她不敢往下想。她现在什么都没有,连沈家女儿的身份都不稳当,她凭什么去想那些?

    沈知知关了窗户,回到床上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

    那些念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可它们像地下的种子,已经在土里悄悄发了芽。

    四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沈知知在服务社上班,下午快关门的时候,顾言琛来了。他不是来买东西的,他就站在服务社门口,等着沈知知下班。

    沈知知收拾东西的时候从窗户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收拾。她把账本合上、抽屉锁好、工作服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推开服务社的门走了出来。

    有事?她站在门口,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一圈。

    顾言琛看着她。春天的傍晚光线柔和,他站在夕阳里,白衬衫被染了一层暖金色,还是那副清俊矜贵的模样。可沈知知看着他的眼睛,发现那里面少了什么东西——少了从前那种淡淡的温和笑意,多了一层她看不透的东西。

    知知,他开口,我……想跟你谈谈。

    沈知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谈什么?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就几句话。顾言琛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怪我。我确实是——

    我不怪你。沈知知打断他,你选沈晚是对的,换了我是你,我也这么选。你跟我之间本来就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婚约,现在我门不当户不对了,你退婚是人之常情。

    顾言琛看着她平静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辩解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还有事吗?沈知知问,没事我回家了,饭快凉了。

    顾言琛摇了摇头。

    沈知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脚步没有停。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顾言琛。你既然跟沈晚定了亲,就好好对她。她从小吃了很多苦,你别让她再吃苦了。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地远了。

    顾言琛站在服务社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原地许久没动,最终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走了。

    而沈知知拐过路口之后才放慢了脚步。她攥紧了围巾的边角,呼吸有点急,但脸上没有哭。她只是走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远远地甩在身后。

    她回到家的时候,沈晚正坐在客厅里跟林淑芬说话。看见她进门,沈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沈知知平静地脱了外套挂好,跟林淑芬打了个招呼就上楼了。

    沈晚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抿了抿嘴。

    那天夜里沈知知趴在床上看沈知珩给她拍的照片——山下照相馆洗出来了,她站在杏花树底下回头看镜头,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脸上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笑意。照片拍得不算多好,可那上面的人笑起来眼睛亮亮的,是她自己都陌生的样子。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是沈知珩歪歪扭扭的笔迹:我姐最好看。

    沈知知地笑出来,把照片贴在了书桌前面的墙上。

    她又从抽屉里翻出另一张照片,那是去年夏天她跟江逾白、沈知珩三个人的合影,在山上采蘑菇的时候照的。照片上的她蹲在地上举着一朵大蘑菇,笑得得意洋洋,江逾白站在她身后,微微低头看她,嘴角弯着。

    沈知知端详着那张照片上江逾白的表情,忽然觉得那个眼神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那个眼神很安静、很专注,像在看一件他珍视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把那张照片也贴在了墙上,两张照片并排挨着。然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关了灯躺进被窝里。黑暗中她摸了摸枕头边那只铜制的暖手炉——炉子里的炭早就熄了,可摸着上面那朵梅花纹路,指尖还是温温热热的。

    她闭上眼睛,梦里全是杏花和春天。

    四月末,沈晚跟顾言琛的婚期近了。

    两家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沈晚的嫁妆、顾家的聘礼、婚宴的菜单和宾客名单,一样一样地敲定。沈晚忙得脚不沾地,早出晚归,可脸上的笑却越来越淡。

    顾言琛对她的态度一直客气,客气到让沈晚觉得冷。他会按时来、按时走,该做的事一件不落,可他的眼睛里始终没有那种热烈的东西。沈晚有时候看着顾言琛的侧脸,心里会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跟跟沈知知在一起的时候,到底是什么不一样?

    她不敢往下想。她怕想明白了,自己会站不住。

    五月初,沈知知的生日到了。她满十九岁了。

    往年沈家都会给她大操大办,请一院子的人吃饭放电影。今年不一样了,沈知知主动跟林淑芬说别麻烦了,就一家人吃顿饭吧。林淑芬答应的时候眼眶又红了,沈知知装作没看见。

    生日那天下了场小雨,淅淅沥沥的,把院子的石板路淋得湿漉漉的。沈知知下班回来,在门口抖了抖伞上的水珠,推门进去的时候愣住了。

    客厅里挂了一条横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祝姐生日快乐,一看就是沈知珩的手笔。茶几上摆了一个奶油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用红果酱画了两颗心——也是沈知珩画的,画得歪七扭八。江逾白站在蛋糕旁边,手里举着一根点燃的蜡烛。

    生日快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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