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省城住了半个月。
沈知行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带她出去吃饭、逛公园。省城的百货大楼比荣城的大很多，沈知行给她买了两条新裙子、一双皮鞋、还买了一盒她念叨了很久的酒心巧克力。可沈知知总是提不起精神来，逛街的时候走两步就累了，坐在百货大楼门口的长椅上发呆。
沈知行看着她这样，心里着急，可嘴笨不会劝，只能变着法子哄她开心。
有一天晚上，沈知行喝了点酒，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忽然跟沈知知说：知知，哥跟你说句实话。
沈知知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抬头看他。
爸那边……爷爷的意思是想让沈晚正式认回来。沈知行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我知道你听了心里不舒服。可知知，不管怎么样，你在哥这里永远是妹妹。以后你要是没地方去，哥养你。
沈知知手里的橘子皮剥了一半，停在那里，半天没动。然后她把橘子掰开，递了一半给沈知行：哥，吃橘子。
沈知行接过来，看着她的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通知你可能要被送走的十八岁姑娘。
沈知知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我想好了。要是家里真留不下我，我就去工作。我读了高中，能去工厂当女工，也能去服务社做售货员。饿不死。
沈知行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的平静神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从小就宠这个妹妹，宠得她无法无天、娇气又骄纵。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我能去当女工，饿不死。
知知，沈知行蹲下来，拉着她的手，你别这么说。哥不会让你去当女工的。你——
沈知知反手握住他的手，笑了笑，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会自己想明白的。
沈知行看着她脸上那个笑，忽然觉得他这个妹妹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可这种长大让他心酸得要命。
沈知知在省城住了半个月，九月初的时候回了荣城。
回来那天是沈知珩和江逾白一起去火车站接的她。沈知珩远远看见她就喊，跑过去把她手里的网兜接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瘦了。哥没给你吃饱？
你哥天天带我下馆子，沈知知翻了个白眼，是我自己不想吃。
江逾白站在后面，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确实瘦了，但精神看着比走之前好了一些，眼睛里有了一点亮色。他放下心来，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把她手里另一个小包接过来：走吧，阿姨在家做了饭等你。
沈知知跟在他们两个后面，看着前面一左一右的两个背影——左边沈知珩咋咋呼呼地跟人打招呼，右边江逾白安安静静地拎着包走，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没有。
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叶子的缝隙落下来，碎金一样洒了一地。沈知知踩在那些光影上，忽然觉得这半个月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回到沈家院子的时候，沈知知发现家里变了些样。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面多了一张新藤椅，阳台上晒了几件她没见过的花衣裳，厨房的灶台上多了一罐不知道谁买的红糖。
沈晚正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回来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主动开口：知知姐回来了。
沈知知了一声，目光在那张新藤椅上停了一瞬，移开了。她经过沈晚身边的时候，两个女孩擦肩而过，谁都没有看谁。
可沈知知闻到了沈晚身上那点淡淡的雪花膏香气——那是林淑芬常用的牌子。从前林淑芬给她梳头的时候，她也能闻到这个味道。
她没说什么，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间跟她走的时候一样，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东西都还在原位。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间屋子比走之前冷了一些。
那天晚上吃完饭，沈知知在院子里乘凉，沈晚从屋里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一碗放在沈知知面前的石桌上，一碗自己端着喝。
沈知知看了她一眼，没有动那碗绿豆汤。
沈晚在她对面坐下来，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无声的分界线。两个女孩隔着石桌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先开口。
沈知知，沈晚忽然说，我不讨厌你。
沈知知抬眼看着她。
我讨厌的是你拥有的那些东西。沈晚低头看着碗里的绿豆汤，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没做错。可是你占了我十八年的位置，你享了十八年的福。我没办法不恨。
沈知知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碗绿豆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甜味淡淡的，在舌尖上化开。
我知道。沈知知说，换了我，我也恨。
沈晚看着她，月光在她眼底映出一点模糊的光。
但沈晚，沈知知放下碗，看着她的眼睛，你恨归恨，你别害人。你要是老老实实拿回你的东西，我不跟你抢。可你要是耍手段害我——我不会白白受着。
沈晚的眼睫颤了一下，低下头去喝汤。两个女孩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沈晚站起来，端着她的空碗回了屋里。
沈知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剩下的绿豆汤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也回了屋。
那天夜里，沈知知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看不见路也看不见人。她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答。她站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找不到方向，急得要哭出来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雾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是温热的，指节分明，掌心有一点薄茧。它稳稳地握着她，把她从那片雾里拉了出来。
沈知知猛地惊醒，满头的汗。她坐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气，窗外的月亮正悬在枝头，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窗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沈知行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带她出去吃饭、逛公园。省城的百货大楼比荣城的大很多，沈知行给她买了两条新裙子、一双皮鞋、还买了一盒她念叨了很久的酒心巧克力。可沈知知总是提不起精神来，逛街的时候走两步就累了，坐在百货大楼门口的长椅上发呆。
沈知行看着她这样，心里着急，可嘴笨不会劝，只能变着法子哄她开心。
有一天晚上，沈知行喝了点酒，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忽然跟沈知知说：知知，哥跟你说句实话。
沈知知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抬头看他。
爸那边……爷爷的意思是想让沈晚正式认回来。沈知行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我知道你听了心里不舒服。可知知，不管怎么样，你在哥这里永远是妹妹。以后你要是没地方去，哥养你。
沈知知手里的橘子皮剥了一半，停在那里，半天没动。然后她把橘子掰开，递了一半给沈知行：哥，吃橘子。
沈知行接过来，看着她的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通知你可能要被送走的十八岁姑娘。
沈知知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我想好了。要是家里真留不下我，我就去工作。我读了高中，能去工厂当女工，也能去服务社做售货员。饿不死。
沈知行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的平静神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从小就宠这个妹妹，宠得她无法无天、娇气又骄纵。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我能去当女工，饿不死。
知知，沈知行蹲下来，拉着她的手，你别这么说。哥不会让你去当女工的。你——
沈知知反手握住他的手，笑了笑，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会自己想明白的。
沈知行看着她脸上那个笑，忽然觉得他这个妹妹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可这种长大让他心酸得要命。
沈知知在省城住了半个月，九月初的时候回了荣城。
回来那天是沈知珩和江逾白一起去火车站接的她。沈知珩远远看见她就喊，跑过去把她手里的网兜接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瘦了。哥没给你吃饱？
你哥天天带我下馆子，沈知知翻了个白眼，是我自己不想吃。
江逾白站在后面，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确实瘦了，但精神看着比走之前好了一些，眼睛里有了一点亮色。他放下心来，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把她手里另一个小包接过来：走吧，阿姨在家做了饭等你。
沈知知跟在他们两个后面，看着前面一左一右的两个背影——左边沈知珩咋咋呼呼地跟人打招呼，右边江逾白安安静静地拎着包走，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没有。
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叶子的缝隙落下来，碎金一样洒了一地。沈知知踩在那些光影上，忽然觉得这半个月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回到沈家院子的时候，沈知知发现家里变了些样。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面多了一张新藤椅，阳台上晒了几件她没见过的花衣裳，厨房的灶台上多了一罐不知道谁买的红糖。
沈晚正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回来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主动开口：知知姐回来了。
沈知知了一声，目光在那张新藤椅上停了一瞬，移开了。她经过沈晚身边的时候，两个女孩擦肩而过，谁都没有看谁。
可沈知知闻到了沈晚身上那点淡淡的雪花膏香气——那是林淑芬常用的牌子。从前林淑芬给她梳头的时候，她也能闻到这个味道。
她没说什么，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间跟她走的时候一样，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东西都还在原位。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间屋子比走之前冷了一些。
那天晚上吃完饭，沈知知在院子里乘凉，沈晚从屋里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一碗放在沈知知面前的石桌上，一碗自己端着喝。
沈知知看了她一眼，没有动那碗绿豆汤。
沈晚在她对面坐下来，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无声的分界线。两个女孩隔着石桌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先开口。
沈知知，沈晚忽然说，我不讨厌你。
沈知知抬眼看着她。
我讨厌的是你拥有的那些东西。沈晚低头看着碗里的绿豆汤，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没做错。可是你占了我十八年的位置，你享了十八年的福。我没办法不恨。
沈知知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碗绿豆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甜味淡淡的，在舌尖上化开。
我知道。沈知知说，换了我，我也恨。
沈晚看着她，月光在她眼底映出一点模糊的光。
但沈晚，沈知知放下碗，看着她的眼睛，你恨归恨，你别害人。你要是老老实实拿回你的东西，我不跟你抢。可你要是耍手段害我——我不会白白受着。
沈晚的眼睫颤了一下，低下头去喝汤。两个女孩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沈晚站起来，端着她的空碗回了屋里。
沈知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剩下的绿豆汤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也回了屋。
那天夜里，沈知知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看不见路也看不见人。她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答。她站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找不到方向，急得要哭出来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雾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是温热的，指节分明，掌心有一点薄茧。它稳稳地握着她，把她从那片雾里拉了出来。
沈知知猛地惊醒，满头的汗。她坐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气，窗外的月亮正悬在枝头，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窗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