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坐在他旁边,隔着红头巾的薄纱,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侧脸很好看,线条硬朗,下颌分明,鼻梁高挺。

    他今天穿了一件军绿色的新制服,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看起来比平时更挺拔了几分。

    这是她的男人。

    不管她配不配,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以后的路有多难走——这是她的男人。

    沈知知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陆聿辰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沈知知低下头,隔着红头巾笑了。

    她想起十年前,她站在河边,浑身湿透,所有人指着她说“是她救的人”。

    她拿着“救命恩人”的身份,从陆家拿东西、拿资源、拿好处。

    林薇薇在食堂里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装什么装”。

    沈知翠在火车站的站台上说“你从来没把我当姐姐”。

    沈母在家庭审判会上说“你作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她想了很多很多。

    她不需要全世界的人都喜欢她、认可她、原谅她。

    她只需要一个人,在知道她所有的不堪之后,依然愿意站在她身边。

    婚礼结束后,宾客散了。

    陆聿辰和沈知知回了新房——一间厂里分的小平房,两间屋,带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了一棵石榴树,是陆聿辰前几天亲自种的。

    沈知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小石榴树,忽然笑了。

    “你种的?”

    “嗯。”

    “为什么种石榴?”

    陆聿辰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石榴多子,寓意好。”

    沈知知的脸红了。

    陆聿辰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沈知知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

    “陆聿辰。”

    “嗯。”

    “你不后悔?”

    “不后悔。”

    “我以后可能还是会算计、还是会自私、还是会利己。我不会因为嫁给你就变好。你受得了吗?”

    陆聿辰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

    “受不了也得受。谁让我选了你了。”

    沈知知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

    “那我也不后悔。”

    “不后悔什么?”

    “不后悔骗了你十年。”

    陆聿辰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沈知知的耳朵嗡嗡响。

    “你这个人,坏是真的坏。”

    “那你还娶?”

    “娶都娶了,还能退?”

    两个人抱在石榴树下,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花的气息。头顶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干净。

    远处的筒子楼里,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炒菜,有孩子在哭,有夫妻在吵架。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任何一个傍晚。

    但对沈知知来说,这个傍晚不平常。

    因为这个傍晚,她终于有了一个家。

    一个真正属于她的、不会因为利益得失而抛弃她的家。

    新婚的第三天,沈知知还没从嫁人的喜悦里回过神来,沈家的人就找上了门。

    七八个人挤在新房那间不足二十平的客厅里,把原本就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沈知知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这阵仗,心里冷笑了一声。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沈母坐在那把唯一的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沈知知还没来得及喝的茶,喝得理直气壮。沈建军靠在门框上抽烟,烟灰弹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刘桂兰站在沈母旁边,脸上挂着那种“我是来帮忙的”假笑。沈建民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不说话,但耳朵竖得比谁都高。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这间新房里的每一样东西。

    “妈,你们怎么来了?”沈知知的声音不咸不淡,脸上没有笑容。

    沈母放下茶杯,抬头看着沈知知,上下打量了一番。

    沈知知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上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新婚才三天,她脸上的气色比在沈家的时候好了不少,眼睛里有了光,整个人看起来舒展了很多。

    沈母看在眼里,心里那股不舒服的劲儿更重了。

    她在沈家吃了十八年的苦,一嫁人就开始享福了?

    凭什么?

    “知知啊,”沈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妈来看看你,新婚过得怎么样?陆聿辰对你好不好?”

    沈知知在对面坐下来,看着沈母,嘴角微微一弯:“挺好的,谢谢妈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沈母搓了搓手,“妈就是放心不下你,怕你刚嫁过来不习惯。陆家虽然门第高,但规矩也多,你从小在咱们家长大,野惯了,别让人家挑理。”

    潜台词是“你别以为嫁进陆家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你骨子里还是沈家的人”。

    沈知知听懂了,但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沈建军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开口就是直奔主题:“知知,三哥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你三哥那个岗位,厂里说要重新审核,怕是保不住了。你跟陆聿辰说说,让他给厂里打个招呼,别动你三哥的岗位。”

    沈知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沈知知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说:“三哥的岗位是临时工,厂里每年都要审核的。审核通不过,说明她工作表现不行。我让陆大哥打招呼,那不是徇私吗?”

    沈建军脸色一沉:“什么徇私不徇私的?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你嫁了陆聿辰,总不能自己吃香的喝辣的,不管家里人的死活吧?”

    “三哥,”沈知知放下水杯,看着沈建军的眼睛,“你跟我说说,我什么时候‘吃香的喝辣的’了?我在沈家十八年,吃的是什么你们不知道?现在我刚嫁人三天,你就说我‘吃香的喝辣的’,三哥,你这话说得亏不亏心?”

    沈建军被她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上话。

    刘桂兰赶紧出来打圆场:“知知,你三哥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大嫂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我弟那个转正的事,厂里一直拖着不给办。你看能不能让陆聿辰帮着问问,到底卡在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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