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吗？恨。
怨吗？怨。
但这一刻，当她真的要走了，真的要被扔到一个陌生的、艰苦的地方去了，她忽然觉得，那些恨和怨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她得活下去。
“沈知知，”沈知翠的声音沙哑，“我不恨你下乡的事。我恨的是，你从来没把我当姐姐。”
沈知知没有说话。
火车鸣笛了，沈知翠转身走向车厢，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车厢门口。
沈知知站在原地，看着那列绿皮火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载着沈知翠和无数跟她一样的年轻人，驶向一个未知的远方。
沈知心站在她身后，忽然说了一句：“三姐，二姐走了，你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沈知知转过身，看着沈知心那张乖巧的脸，笑了一下：“你说什么呢，二姐走了我难过还来不及。”
沈知心也笑了，笑容甜甜的：“我就是随口一说，三姐你别多想。”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并肩而行，看起来亲密无间。
沈知心在试探她。
试探她对沈知翠的态度，试探她的破绽。
沈知知以前觉得，沈知心只是个小角色，翻不起什么浪。
但从今天开始，她决定多留一个心眼。
因为小角色往往最致命——她们不起眼，所以没人防备；她们够阴，所以下手最狠。
沈知翠走了之后，沈家的气氛并没有缓和，反而因为临时工名额的事变得更加紧张。
刘桂兰三天两头往沈家跑，明里暗里地跟沈母哭穷，说她娘家弟弟“可怜”“没出息”“找不到工作”，说“弟媳妇天天跟她闹”，说“做姐姐的要是连这点忙都不帮，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母被烦得不行，但又不好直接赶人——刘桂兰毕竟是沈建国的媳妇，沈家长孙的妈。
沈建军也不消停，天天跟他媳妇李招娣嘀咕，说沈知知马上要去读中专了，岗位空出来，说什么也得轮到他媳妇。
沈建国和沈建民两兄弟倒是没怎么掺和，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们不想得罪任何人，所以谁都不帮。
沈家成了一锅粥，每个人都在算计自己的利益，每个人都觉得别人欠自己的。
沈知知在这个混乱中，显得格外安静。
她照常上班、照常去陆家走动、照常拿捏着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看起来一点都没被这些纷争影响。
但她心里清楚，这种安静是暂时的。
一旦临时工名额定下来，沈家一定会有一场更大的风暴。
她要做的，是在风暴来临之前，把所有的筹码都攥在自己手里。
周三下午，沈知知去厂办交了一份材料——她的工农兵学员政审表。
政审表需要填写家庭成员信息，沈知知填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写得规规矩矩。但在“家庭成员社会关系”那一栏，她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写陆家？
写了，显得攀附；不写，又错失了一个机会。
最后她决定不写。以陆家的地位，就算她不写，政审的人也会查出来。
她把表格递给陆聿辰，陆聿辰看了一眼，目光在“家庭成员”那一栏停了一瞬。
他注意到，沈知知把“沈知翠”写在了“二姐”后面，但在“职业”一栏写了“下乡知青”。
她没有写“无业”，也没有写“农民”，而是写了“下乡知青”。
这个用词很精准。
因为“下乡知青”在政治上是一个光荣的身份，而“无业”或者“农民”就差了一层意思。
陆聿辰抬起头看了沈知知一眼。
她正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乖巧而安静。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看起来像一个刚从画报上走下来的、干干净净的小姑娘。
但陆聿辰心里那个疙瘩，又大了一点。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总觉得沈知知在某些事情上，精准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
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这种感觉让他不舒服。
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周末，沈知知去供销社买东西，回来的路上经过河边。
南城河不宽，水流也不算急，但夏天涨水的时候能淹过一个成年人的胸口。河边种着一排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像女人的长发在飘。
十年前，就是在这条河边，她的人生被改写了。
沈知知站在河堤上，看着水面，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夏天。
那年她八岁，沈知翠十岁，林薇薇也是八岁。
那天下午，她跟沈知翠在河边捡石子，林薇薇跟陆聿辰也在河边玩。陆聿辰那时候十四岁，个子已经很高了，他跟几个半大小子在河里游泳，林薇薇在岸上坐着看。
她记不清具体是怎么发生的了，只记得有人喊了一声“有人落水了”，然后她看见陆聿辰在水里扑腾，林薇薇尖叫着跳进了河里。
林薇薇把陆聿辰拽到了岸边，陆聿辰抓住了树根，然后——然后林薇薇爬上岸，浑身湿透，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跑了。
她救完人就跑了。
沈知知站在岸边，看着陆聿辰在水里挣扎，看着旁边的大人喊“快拉他上来”，看着所有人手忙脚乱地救人。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喊：“那丫头跳下去救的人！”
“是那丫头救的！”
所有人都在指着她——林薇薇跑了的那个方向，正好是她站的方向。
她什么都没做，就成了英雄。
她没有纠正，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嘴唇发紫——不是因为跳进了河里，是因为害怕。
她害怕林薇薇会回来，害怕真相会被拆穿。
但林薇薇没有回来。
陆聿辰被拉上岸之后，他的家人赶到了，问他“是谁救的你”，他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一个女孩子，扎着辫子的”。
扎着辫子的女孩子。
沈母赶到的时候，看见沈知知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当场就哭了，连声说“我家知知救的人”“我家知知不要命了”。
怨吗？怨。
但这一刻，当她真的要走了，真的要被扔到一个陌生的、艰苦的地方去了，她忽然觉得，那些恨和怨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她得活下去。
“沈知知，”沈知翠的声音沙哑，“我不恨你下乡的事。我恨的是，你从来没把我当姐姐。”
沈知知没有说话。
火车鸣笛了，沈知翠转身走向车厢，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车厢门口。
沈知知站在原地，看着那列绿皮火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载着沈知翠和无数跟她一样的年轻人，驶向一个未知的远方。
沈知心站在她身后，忽然说了一句：“三姐，二姐走了，你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沈知知转过身，看着沈知心那张乖巧的脸，笑了一下：“你说什么呢，二姐走了我难过还来不及。”
沈知心也笑了，笑容甜甜的：“我就是随口一说，三姐你别多想。”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并肩而行，看起来亲密无间。
沈知心在试探她。
试探她对沈知翠的态度，试探她的破绽。
沈知知以前觉得，沈知心只是个小角色，翻不起什么浪。
但从今天开始，她决定多留一个心眼。
因为小角色往往最致命——她们不起眼，所以没人防备；她们够阴，所以下手最狠。
沈知翠走了之后，沈家的气氛并没有缓和，反而因为临时工名额的事变得更加紧张。
刘桂兰三天两头往沈家跑，明里暗里地跟沈母哭穷，说她娘家弟弟“可怜”“没出息”“找不到工作”，说“弟媳妇天天跟她闹”，说“做姐姐的要是连这点忙都不帮，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母被烦得不行，但又不好直接赶人——刘桂兰毕竟是沈建国的媳妇，沈家长孙的妈。
沈建军也不消停，天天跟他媳妇李招娣嘀咕，说沈知知马上要去读中专了，岗位空出来，说什么也得轮到他媳妇。
沈建国和沈建民两兄弟倒是没怎么掺和，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们不想得罪任何人，所以谁都不帮。
沈家成了一锅粥，每个人都在算计自己的利益，每个人都觉得别人欠自己的。
沈知知在这个混乱中，显得格外安静。
她照常上班、照常去陆家走动、照常拿捏着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看起来一点都没被这些纷争影响。
但她心里清楚，这种安静是暂时的。
一旦临时工名额定下来，沈家一定会有一场更大的风暴。
她要做的，是在风暴来临之前，把所有的筹码都攥在自己手里。
周三下午，沈知知去厂办交了一份材料——她的工农兵学员政审表。
政审表需要填写家庭成员信息，沈知知填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写得规规矩矩。但在“家庭成员社会关系”那一栏，她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写陆家？
写了，显得攀附；不写，又错失了一个机会。
最后她决定不写。以陆家的地位，就算她不写，政审的人也会查出来。
她把表格递给陆聿辰，陆聿辰看了一眼，目光在“家庭成员”那一栏停了一瞬。
他注意到，沈知知把“沈知翠”写在了“二姐”后面，但在“职业”一栏写了“下乡知青”。
她没有写“无业”，也没有写“农民”，而是写了“下乡知青”。
这个用词很精准。
因为“下乡知青”在政治上是一个光荣的身份，而“无业”或者“农民”就差了一层意思。
陆聿辰抬起头看了沈知知一眼。
她正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乖巧而安静。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看起来像一个刚从画报上走下来的、干干净净的小姑娘。
但陆聿辰心里那个疙瘩，又大了一点。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总觉得沈知知在某些事情上，精准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
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这种感觉让他不舒服。
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周末，沈知知去供销社买东西，回来的路上经过河边。
南城河不宽，水流也不算急，但夏天涨水的时候能淹过一个成年人的胸口。河边种着一排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像女人的长发在飘。
十年前，就是在这条河边，她的人生被改写了。
沈知知站在河堤上，看着水面，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夏天。
那年她八岁，沈知翠十岁，林薇薇也是八岁。
那天下午，她跟沈知翠在河边捡石子，林薇薇跟陆聿辰也在河边玩。陆聿辰那时候十四岁，个子已经很高了，他跟几个半大小子在河里游泳，林薇薇在岸上坐着看。
她记不清具体是怎么发生的了，只记得有人喊了一声“有人落水了”，然后她看见陆聿辰在水里扑腾，林薇薇尖叫着跳进了河里。
林薇薇把陆聿辰拽到了岸边，陆聿辰抓住了树根，然后——然后林薇薇爬上岸，浑身湿透，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跑了。
她救完人就跑了。
沈知知站在岸边，看着陆聿辰在水里挣扎，看着旁边的大人喊“快拉他上来”，看着所有人手忙脚乱地救人。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喊：“那丫头跳下去救的人！”
“是那丫头救的！”
所有人都在指着她——林薇薇跑了的那个方向，正好是她站的方向。
她什么都没做，就成了英雄。
她没有纠正，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嘴唇发紫——不是因为跳进了河里，是因为害怕。
她害怕林薇薇会回来，害怕真相会被拆穿。
但林薇薇没有回来。
陆聿辰被拉上岸之后，他的家人赶到了，问他“是谁救的你”，他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一个女孩子，扎着辫子的”。
扎着辫子的女孩子。
沈母赶到的时候，看见沈知知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当场就哭了，连声说“我家知知救的人”“我家知知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