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脸,这副柔弱的做派,就是她最大的武器。

    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那双眼立刻变得无辜又可怜。

    “二姐,对不起,我也不想的。”她对着镜子说,语气柔弱得能掐出水来。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狡黠的得意。

    但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第二天是周日,厂里放假。

    沈知知一大早就起来了,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又去食堂打了早饭回来。沈母起来的时候,热腾腾的玉米糊糊已经摆在桌上了,碗边还放着一小碟咸菜,切得细细的,淋了几滴香油。

    沈母愣了一下:“哪来的香油?”

    沈知知正在擦桌子,头也不抬地答:“上次赵阿姨给的,我没舍得用,想着妈您早上胃口不好,给您调调味。”

    沈母“嗯”了一声,坐下来喝糊糊,心里熨帖得很。

    这个女儿,别的不说,是真会来事。

    当初沈知知八岁那年救了陆聿辰,沈母第一反应不是“女儿真勇敢”,而是“这可是一笔大买卖”。这些年她没少暗示沈知知多去陆家走动,多哭穷、多诉苦,把陆家的资源一点一点挖过来。

    沈知知在这件事上,做得比她预想的还好。

    吃过早饭,沈知知说要出门一趟,去陆家还上次借的书。沈母摆摆手让她去,临出门的时候补了一句:“跟赵阿姨说话客气点,别让人觉得咱们沈家没规矩。”

    沈知知应了一声,出了门。

    她没有直接去陆家,而是先去了一趟供销社。

    兜里揣着昨天陆聿辰给的那叠票证,她精打细算地扯了几尺藏蓝色的棉布,又买了两斤水果糖和一包茶叶。布是给沈母做棉袄的,糖果和茶叶是给陆家的。

    从供销社出来,她拎着东西往大院深处走,走到陆家小院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陆聿辰从里面出来。

    陆聿辰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厂里的时候更挺拔了几分。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像是要出门。

    “知知?”他停下脚步,“这么早?”

    沈知知举起手里的东西,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来还上次借的书,顺便给赵阿姨带了点茶叶。陆大哥你要出门吗?那我改天再来——”

    “不用,”陆聿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语气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进来吧,我妈在家。”

    沈知知跟着他进了院子,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红了,坠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赵兰芝正在屋里看书,见沈知知来了,放下书招呼她坐下。

    陆聿辰把东西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沈知知手里那包布:“你又买东西了?上次给的布票是让你给自己扯布做衣服的,你别老想着给别人。”

    “我没给别人,”沈知知笑着摇头,“是给我妈扯的,她说想要一件新棉袄好多年了,一直舍不得买。上次赵阿姨给了布票,我正好帮她把心愿了了。”

    赵兰芝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但面上是温和的:“知知是个孝顺孩子,你妈有福气。”

    沈知知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阿姨您别夸我了,我就是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赵兰芝没再说什么,泡了茶,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聊了几句。

    沈知知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说家里还有事要忙。陆聿辰送她出门,走到院子门口,沈知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陆大哥,”她仰头看他,阳光落在她脸上,把皮肤照得近乎透明,“下乡的事,我妈跟我爸决定让我二姐去了。”

    陆聿辰眉头微动:“你家里定了?”

    沈知知点点头,声音轻轻的:“我不想去的,但我也不想让我二姐去……其实我去也没关系的,我身体扛得住,就是——”

    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来:“就是赵阿姨说会帮我想办法留城,我怕阿姨为了我的事操心,您能不能帮我跟阿姨说说,不用麻烦了,我可以去下乡的。”

    陆聿辰果然接住了这句话:“我妈既然说了帮你,就不会让你下乡。这点事算什么麻烦?”

    沈知知眼眶微红:“陆大哥,你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了……”

    “说什么傻话?”陆聿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自然而亲昵,“是我欠你的,不是你欠我的。”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落在沈知知头顶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心跳快了一拍。

    是因为她知道,这一下揉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陆聿辰心里,她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救命恩人”,而是一个需要被保护、被照顾的、亲近的人。

    沈知知低垂着眼睛,在阳光里弯了弯嘴角。

    陆家的资源,从那天开始流得更快了。

    沈知知说不让送,陆聿辰反倒送得更勤。工业券、布票、肉票、糖票,隔三差五就往沈家送。

    沈家人对这件事的态度,微妙得很。

    沈母自然是高兴的,每次收到东西都眉开眼笑,嘴上说“又让你破费了”,手上接东西的速度比谁都快。

    沈父不怎么说话,但每次沈母用陆家送的票证买回来肉和细粮的时候,他闷头吃得很香。

    沈建军最直接,看见陆聿辰送东西来,第一句话永远是“有没有烟票?”有时候陆家不送烟票,他就不高兴,背地里跟沈母嘟囔:“知知那救命之恩就这么不值钱?连包好烟都换不来?”

    沈建国的媳妇刘桂兰更是不客气。自从知道陆家开始频繁送东西,她往沈家跑得比谁都勤。今天说“家里没油了”,明天说“孩子想吃糖”,后天又说“娘家弟弟要结婚缺布票”,变着花样地从沈知知手里抠东西。

    沈知知每次都“乖巧”地给,给的量不多不少,刚好够刘桂兰闭嘴一阵子,但又不够让她满足。

    不给不行,给多了更不行。

    不给,刘桂兰会在家里闹,说她“有了陆家就忘了娘家兄弟”;给多了,刘桂兰会得寸进尺,越要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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