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心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法反驳。

    因为沈知知说的是事实。

    这半年沈知知在省城读书,每次回来都给她带东西——糖果、头绳、铅笔、笔记本。她收的时候笑着说“谢谢三姐”,转头就在日记里写“三姐什么都不是”。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沈母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究沈知心日记的事,而是把话题拉回了正轨:“知知,你别转移话题。现在说的是你骗人的事,不是知心写日记的事。”

    沈知知看着沈母,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沈母看到之后,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妈,您真的想知道真相吗?”沈知知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桌子的人,“好,我告诉你们真相——十年前,救陆聿辰的人不是我,是林薇薇。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岸边,被所有人当成了英雄。”

    屋子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沈知知第一次公开承认。

    沈母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沈建军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刘桂兰的眼睛亮了,她终于有了彻底踩死沈知知的理由。

    沈知心停止了哭泣,眼睛红肿着,但目光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微妙的快意。

    沈父沈德厚还是那个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烟抽得更猛了。

    “我骗了十年,”沈知知继续说,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拿了十年的好处,踩了林薇薇十年,骗了陆聿辰十年。你们吃的、用的、花的,一大半都是靠这个谎言换来的。”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一把扫帚,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扫了一遍。

    “你们现在来问我‘你怎么能骗人’,你们不觉得好笑吗?”

    沈建军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桌子站起来:“沈知知你什么意思?你骗人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又没让你骗!”

    “你没让我骗?”沈知知看着沈建军,嘴角的弧度冷了下来,“三哥,你抽的那些烟、吃的那几顿肉、从陆家拿的那些东西,你以为是谁帮你拿的?你以前怎么说的来着——‘知知你多去陆家走动走动,别浪费了这层关系’。现在跟我说‘没让你骗’,你脸呢?”

    沈建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刘桂兰见状,赶紧转移火力:“知知,你现在说这些没用。关键是——你打算怎么办?陆家那边会不会找你算账?你要不要主动去道歉?你要是去道歉,顺便跟陆家说说,你大哥那个转正的事——”

    “大嫂,”沈知知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你觉得陆家还会听我的话吗?”

    刘桂兰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陆家不会再给沈家任何东西了,”沈知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宣布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消息,“从今天开始,你们谁也别想再从陆家拿到一毛钱、一张票、一样东西。”

    这话像一颗炸弹,把整个客厅炸得鸦雀无声。

    然后,炸了。

    沈建军第一个跳起来:“那怎么办?我媳妇的岗位怎么办?我的烟怎么办?”

    沈母拍着桌子:“沈知知!你捅了这么大篓子,你就不管了?”

    刘桂兰尖声叫着:“我就说你不能承认!你承认了,什么都没了!”

    沈建民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也忍不住了:“知知,你这件事确实做得不妥当。家里现在这个情况,你不能——”

    沈知知站在一片嘈杂中,看着这群人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乱成一团,嘴角弯了一下。

    她早就知道,这些人在意的从来不是她,而是她能带来的利益。

    现在利益没了,她的价值也没了。

    从今天开始,她在沈家,什么都不是。

    但她不在乎了。

    因为她从来没有把沈家当成自己的家。

    家是什么?

    家是有人等你回来吃饭、有人问你冷不冷、有人在你受委屈的时候站在你身边。

    这些,沈家一样都没有。

    深夜,所有人都散了。

    沈知知一个人坐在厨房里,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玉米糊糊。

    她没有吃,只是坐着,看着碗里那一层薄薄的皮,发呆。

    门被推开了。

    沈知心走进来,手里端着空碗,看样子是来洗碗的。她看见沈知知坐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的,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沈知心洗完了碗,擦了手,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三姐,我不是故意写那些话的。我就是……就是觉得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沈知知的声音很轻。

    “凭什么你能去省城读书,我不能?凭什么你能留在城里,二姐就得下乡?凭什么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

    沈知知没有回答。

    沈知心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应,拉开门走了。

    厨房里又只剩下沈知知一个人。

    她端起那碗凉透了的玉米糊糊,喝了一口,又苦又涩,难喝得要命。

    但她还是喝完了。

    这可能是她在沈家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从今天开始,她在沈家,不会再有一顿安生饭了。

    第二天一早,沈知知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刘桂兰。

    刘桂兰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像是要出门走亲戚。她看见沈知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假笑。

    “知知啊,这么早?”

    沈知知点了点头,没说话。

    刘桂兰凑过来,压低声音:“知知,大嫂跟你说个事——你上次说的工业券的事,你可千万别往外传。大嫂以前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多担待。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什么都好说。”

    沈知知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大嫂,我不往外传。”

    刘桂兰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但你上次从陆家拿的那张自行车票,你得还我。”沈知知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是陆家给我的,不是给你们的。你要是不还,我就去找大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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