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苏府的飞檐翘角上。庭院里的芭蕉叶被晚风卷着,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初冬的寒意,往人骨头缝里钻。

    彭晚站在廊下,身影被廊柱的影子切得半明半暗。他望着远处管家住处的方向,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直到露在外面的手背泛起一层凉意,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朝着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门的刹那,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茶香扑面而来。周捕头正背着手站在窗前,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凝着几分凝重,见了彭晚,抱拳沉声道:“彭公子。”

    “周捕头久等了。”彭晚抬手示意他落座,自己则走到书桌后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管家那边的审讯,可有进展?”

    周捕头摇摇头,声音压得极低:“那老东西嘴硬得很,问了半晌,只说自己是一时糊涂,半点有用的都不肯吐。依我看,他这是心里揣着底,笃定咱们拿不出实锤。”

    彭晚眸色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嘴硬无妨,只要他还有软肋,总有撬开的一天。倒是钱老板那边,这条线绝不能断。李通能在京城里翻云覆雨这么久,少不了这些商贾帮衬,抓不住钱袋子,就动不了他的根基。”

    他话音刚落,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厮压抑的喘息。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穿青布短打的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凑到彭晚耳边,语速极快地低语了几句。

    “什么?!”

    彭晚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脸上的镇定瞬间被惊怒取代,一双眸子像是淬了冰,“看守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小厮吓得浑身一颤,低着头不敢吭声。

    周捕头也瞬间绷紧了身子,上前一步:“彭公子,出了何事?”

    “管家跑了!”彭晚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那老狐狸定是察觉到了什么,趁看守不备,撬开窗子溜了!他现在回了自己住处,十有八九是要销毁证据!”

    话音未落,彭晚已经大步朝着门外走去,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周捕头,快,跟我来!迟一步,咱们这些日子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周捕头不敢耽搁,立刻提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夜色的掩护,快步穿梭在苏府的回廊里。寒风掠过耳畔,发出呼呼的声响,彭晚的心跳得极快,一下下撞在胸腔上,震得他耳膜发疼。他太清楚了,管家跟着李通多年,手里攥着的东西,足以掀翻李通的半壁江山,绝不能让他毁了!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管家住处的院墙外。这处院子偏僻得很,平日里没什么人来,此刻更是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

    彭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周捕头立刻会意,脚步放得极轻。两人贴着墙根,缓缓绕到窗下,彭晚伸出手指,轻轻拨开窗棂上糊着的纸,眯眼朝里望去。

    屋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跳动的火光将管家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格外狰狞。那老东西正猫着腰,慌慌张张地在屋里翻找着什么,他的动作又急又乱,碰得桌椅板凳发出阵阵轻响,嘴里还时不时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具体的字眼,只透着一股子慌不择路的狼狈。

    忽然,管家像是找到了什么,猛地蹲下身,伸手朝着床底探去。紧接着,彭晚便看到他使出浑身力气,从床底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箱子落了地,发出一声闷响,管家迫不及待地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的纸卷。

    彭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些,定然是李通贪污受贿、勾结外敌的铁证!

    管家盯着箱子里的文件,脸上露出一丝狠戾,他转身从灶台边摸出一个火折子,“嗤”的一声吹燃,跳动的火苗在他眼底映出贪婪又恐惧的光。他拿着火折子,朝着木箱缓缓伸去,嘴里低声咒骂:“想抓我?想扳倒大人?做梦!烧了这些,看你们拿什么查!”

    火苗离纸卷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触碰到那薄薄的纸页。

    “住手!”

    一声暴喝陡然炸响,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

    彭晚猛地推开门,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朝着管家扑了过去。

    管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火折子险些脱手,他惊惶地转过身,正撞进彭晚那双满是寒意的眸子里。

    “你……你怎么来了!”管家的声音都在发抖,手里的火折子攥得更紧,“彭晚!这是我的住处,你敢擅闯?”

    “擅闯?”彭晚冷笑一声,脚步不停,“你私通外敌,构陷忠良,如今还想销毁证据,我看你是活腻了!”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扭打在一起。

    狭小的房间里,桌椅板凳被撞得东倒西歪,瓷碗碎了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管家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是彭晚的对手,不过几招,就被彭晚逼得连连后退。但他也是豁出去了,拼了命地挥舞着胳膊,指甲抓挠着,嘴里还发出嗬嗬的怪声。

    彭晚沉着脸,凭借着敏捷的身手,左躲右闪,避开管家的攻击,目光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火折子。只要夺下这个,证据就保住了。

    他瞅准一个破绽,趁着管家再次扑上来的瞬间,猛地侧身,抬脚狠狠踹向管家的手腕。

    “啊!”

    一声痛呼响起,管家手里的火折子应声落地,在地上滚了几圈,险些点燃掉落在地的纸页。

    彭晚心中一紧,正要弯腰去捡,管家却像是疯了一般,不顾手腕的剧痛,朝着木箱扑去,想要抱着箱子逃跑。

    “想跑?”彭晚岂能让他得逞,一个箭步冲上去,攥住管家的胳膊,猛地向后一扭。

    “咔嚓”一声,骨头摩擦的声响清晰可闻。管家疼得脸色惨白,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手里的木箱“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

    “放开我!彭晚,你放开我!”管家拼命挣扎着,双脚胡乱蹬着,带起一阵灰尘。

    彭晚的怒火蹭地一下就窜了上来。他看着散落一地的文件,看着管家那副死不悔改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戾气直冲头顶。他不再留手,膝盖顶住管家的后腰,手上猛地发力。

    “砰!”

    管家被狠狠摔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来。

    彭晚迅速捡起地上的火折子,扔到远离文件的角落,随后一屁股坐在管家背上,死死压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周捕头也冲了进来,见状立刻上前,解下腰间的绳子,三下五除二就将管家捆了个结结实实。

    管家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沾满了灰尘,往日里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恐惧与绝望。

    彭晚喘着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你以为你跑得掉?这些文件,就是你和李通勾结的铁证。你就算烧成灰,也洗不掉这些罪。”

    管家浑身一颤,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彭晚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事到如今,你若是肯老实交代,把李通的罪行一一说出来,我还能替你向官府求情,饶你一条性命。若是执迷不悟,等待你的,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你自己选。”

    管家趴在地上,沉默了许久,肩膀微微颤抖着。油灯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他的表情。

    就在彭晚以为他还要嘴硬的时候,管家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认命。

    “我说……我全说……”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李通那狗贼……他何止是贪污受贿……他还私自截留军粮,卖给北狄人,赚那些昧良心的银子!那些粮食,本该是送到边关,给那些戍守的将士们果腹的啊……”

    “什么?!”

    彭晚和周捕头同时惊呼出声,脸色皆是一变。

    私贩军粮给敌国,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李通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彭晚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强压着怒火,继续追问:“苏家还有哪些人是他的同党?你一并说了!”

    管家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咬咬牙,低声道:“还有……还有账房的王先生,他管着苏家的银钱往来,替李通洗了不少黑钱。另外……二少爷身边的那个丫鬟春桃,也是李通安插进来的眼线,专门盯着府里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就去报信。”

    彭晚的眉头紧紧皱起。

    账房先生,贴身丫鬟……

    没想到,李通在苏家安插的钉子,竟然这么多。这些人藏在暗处,就像一颗颗定时炸弹,稍不注意,就会让他们的计划功亏一篑。

    他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周捕头:“周捕头,事不宜迟。你立刻带人,去把王账房和春桃控制起来,切记要小心,别打草惊蛇,免得他们狗急跳墙,毁了更多证据。”

    “是!”周捕头抱拳应下,转身就要走。

    “等等!”管家忽然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还有一件事……一件大事……”

    彭晚示意周捕头稍等,低头看向管家:“说。”

    “李通他……他还打算在御前诗会上动手。”管家的声音抖得厉害,“他说……说您如今圣眷正浓,是他的眼中钉。他要在诗会上,找人污蔑您抄袭,说您的那些诗作都是找人代笔的,让您在皇上面前失宠,再罗织些罪名,把您彻底扳倒……”

    彭晚闻言,不由得冷笑一声。

    果然,李通是不肯善罢甘休的。

    他还真是看得起自己,为了扳倒他,竟然连御前诗会这种场合都敢算计。

    彭晚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暗暗发誓,定要在御前诗会之前,将李通的罪证搜集齐全,让他身败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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