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旧营已经烧成灰黑色,几根粗木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断口还冒着细烟。风小了,烟便贴着地面慢慢散开,远看像一层薄雾。

    刘备的新营扎在向南数里的一处坡后,规模比原先小了许多。伤兵和大半粮车已经先走,营中留下随军兵马、少量辎重和几处临时帐棚。

    张飞断后归营后,又去桑林守了半夜。天还没亮,他便从林中回来,靴上糊着湿泥,裤腿挂着草叶。他掀帘进帐,把头盔往案边重重一搁。

    “大哥。”张飞闷声唤道。

    刘备正在灯下看北面的回报,抬头见他一身泥,便让人端来热水。

    “俺又守了半宿。”张飞把靴底往帐外蹭了蹭,“连个马脸都没看见。”

    “先洗洗。天亮后换人。”

    关羽随后进帐,甲上还带着冷露。刘备问伏兵是否都已撤回,关羽说收回了大半,无人走散,只有三匹马昨夜踩了树根,一匹腿肿得厉害,先送后方养着。

    刘备点了点头:“伤的别硬带。”

    张飞还惦记着那五十骑:“大哥,曹军昨夜是真的没追咱们啊。”

    “我心里清楚。”刘备叹了口气。

    “那咱们今日该如何应对?”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起身走出帐外。坡北视野开阔,旧营只剩一点灰烟。真有大队曹军南下,斥候早该回来报信,可北面的路上仍安静得很。

    辰时,斥候回来,说曹军已经进了旧营,却没有继续南下。有人翻烧塌的草棚,也有人沿着营外割过的草地走。

    张飞听了纳闷:“草也要看?”

    “看咱们走得急不急。”刘备说,“真逃命的人,哪里顾得上先割草护田。”

    旧营里,曹军确实看得仔细。

    灰还烫脚。于禁用长木挑开一处倒塌的草棚,下面只有烧黑的木桩,没有丢下的粮袋,也没有来不及带走的兵器。李典沿营外走了一圈,看过防火带,又蹲下察看几道向南的车辙。

    “这火,绝对不是在仓促之间放的。”于禁扔掉手中的木棍,语气笃定。

    李典点头:“他们是备好了才烧的。”

    “伤兵先走,粮也先走,连火烧到哪里都算过。”于禁站起身,望向南面的桑林,“昨日咱们要是追过去,会不会正好钻进林子?”

    李典道:“至少,会走到他们希望我们走到的地方。”

    夏侯惇从后面走来,今日没有骑马。他踏过一层黑灰,在防火带前停下。听完两人的话,他指向南面:“林子先别进。绕开探,看刘备停在哪儿。”

    午后,曹骑又到旧井,随即分往东西两侧。刘备接报便增放探骑,尤其盯紧西边那条土路。林中伏兵还在收队,曹军若绕到侧面,原来用来伏人的地方,倒可能挡住自己回营的路。

    关羽让最后一队伏兵先守林口,待人马清点齐了,才相互掩护着撤出来。日落前,张飞在坡北接到了他们。曹骑远远看着,没有再靠近。

    “火没引出人,元让倒往两边探了。”刘备听完回报,将旧营的木牌从图上取下,“往后不能当他一见退兵就会追。”

    入夜后,刘备仍未下令南退。先送走的伤兵照旧走,粮车也不叫回来;关羽的伏兵归入前军,张飞那五百人换下歇息。探骑反而多放了两拨,一拨盯着旧营,一拨绕远,防曹军从侧路南压。

    刘备走出营帐,旧井那边仍没见大队曹军的火。他在坡上站了一阵,只叫守哨的人今夜别松懈:元让没追进林子,并不等于明早不会再往前走。

    烧营后的第二个清晨,刘备连着听了三拨斥候的回报。曹军主力仍在叶县以南,探骑到了旧井便折回,桑林那边没有动静。

    关羽昨日收回了最后一队伏兵,谈起林外的曹骑,说:“昨日林中只剩收队的人。曹骑在外头停了两回,始终没进来。”

    “若烧营那日追进来,你拦得住?”刘备问。

    “头一拨拦得住。”关羽道,“后面的曹军跟多深,得看元让敢不敢走那条窄路。”

    刘备没接话。他先送空车,再送伤兵,连粮也撤了一批,最后才烧营。每一步都是真动静,夏侯惇以前打徐州时可没有这等耐心。张飞说人吃过亏会长记性,刘备看了他一眼:“他什么时候在这儿吃过亏?”

    帐里没人答得上来。

    旧营那边,夏侯惇踩着黑灰走到防火带前。火往哪边烧,刘备事先都留好了路;一场仓促败逃,不会有人趁撤兵的工夫割草护田。探骑从两翼绕过,确认刘备的伏兵已退。李典这才带小队步卒进林,外面留人接应。

    他们在树皮上找到新勒出的绳痕,地上还有马粪和踩开的落叶。

    于禁蹲下拨了拨土:“藏过骑兵,人数看不准。”

    林子深处还有两道踩出的窄路。李典沿一条走了百来步,见前面的枝丫被割去,正好容马横着冲出来。另一条路往南,在两株老桑树后消失。

    他走回林口,叫军侯把进去的人先领出来,谁也别踩乱蹄印:“前日派出的五十骑停得对。这地方进来,连林里有多少人都未必能看见。”

    于禁望着烧剩的营柱,先前催追的气势也淡了。

    “够了。”夏侯惇起身,“前日若放前军进去,这林子就得先替刘备挡住咱们的眼睛。”

    “曹公早叫将军别骤追。”李典道。

    夏侯惇看他一眼:“军令归军令。当时营烧了,车也走了,我是真想追。”

    于禁问:“后来怎么忍住的?”

    “刘备怕我看不见他退。”夏侯惇指向旧营,“能搬的,一连搬了几天。真走得急,哪有工夫把退兵给咱们演成这样?”

    他没说自己猜中了伏兵。烧营时林中有什么,他并不知道;若曹公没有那封军令,兴许他还是会追上一段。这会儿证据就在脚下,也没什么值得拿来吹嘘的。

    “那今日怎么办?”于禁问。

    夏侯惇走到旧井边。井口还算完好,往南再行一段,路便窄了,林子又挡着两翼。

    “占井。”

    两百步卒带着盾和拒马往旧井去,五十骑护在两翼。夏侯惇吩咐,井边能守便守,不许进林,也不许顺着车辙再往南探一里。

    曹军在旧井立起半圈拒马的消息,很快送到刘备的新营。

    张飞摘下头盔:“大哥,他们占了咱们刚让开的井。抢回来?”

    “离他们近,抢什么。”刘备上了营外土坡。旧井旁有两缕炊烟,曹军没有继续走,“元让肯往前挪了。”

    “才挪到井边。”

    “他能看清那口井。”刘备说,“林子里有什么,烧营那日他看不清,就不进。”

    关羽问要不要再派人去守桑林。刘备摇头:“地方已经叫他们查过了,不必再去。今夜守营,两翼的哨加远些。”

    傍晚,夏侯惇在井边看完拒马,叫军吏给曹操写报。军吏列了刘备南退、桑林有伏兵痕迹、曹军占井,又问未追的缘故怎么写。

    “当时没看清。”夏侯惇说。

    营外那口旧井还在打水,桶绳磨着井沿,吱呀响了一声。

    军吏抬头:“就这句?”

    “就这句。”夏侯惇把木牍还给他,“现在看清了,也别写得像当时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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