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又向北行进了一程。袁绍第一次下令勒马停驻，并非因为遇敌，而是前面有人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那人没有中箭，纯粹是困的。这名书佐昨夜从北门一路跟着突围，前半程全靠两条腿硬走，后半程才好不容易和别人挤在同一匹马上。天亮以后，大军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十几里路。当队伍强撑到一处土坡时，那书佐抓着马鬃的手突然一松，整个人直接侧翻着滚落到了马下。
战马没停，后面的人赶紧勒住缰绳。袁尚回头看去：“怎么了？”
“晕过去了。”
“受伤了吗？”
“没看见血。”
随军医者赶紧蹲下身子，搭脉片刻后说道：“是饿的。还有……太累了。”
袁绍高坐在马背上，沉声吩咐：“先给他喂点水，别灌得太急。等他醒了，再给他弄点粥。”
旁边的亲军统领压低声音提醒道：“主公，距离预定的宿营地还有十余里路。”
袁绍目光扫过四周。经历了一夜的奔逃，队伍已经散得很开，阵型稀稀拉拉。昨夜从邺城杀出来的时候，亲军、书佐、掌印官、军吏，再加上熟悉四州驿路的人，总共加起来有三百余人。等到了袁尚的营地时，甚至都没来得及仔细清点人数。会合以后又继续向北赶路，到现在为止，队尾还有不少人在收拢掉队的人马；若是再硬拖着这副残躯走上十余里，只怕还会继续掉人。
“就在这里歇息。”袁绍拍板。
袁尚骑在马上，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势。
“坡后有水，南面地势开阔能看清来路。”袁尚点了点头，“可以，那就在这里扎营。”
……
这所谓的营地，并非新建。只不过是把原来一处废弃驿站旁的空地简单圈了起来。这里连一顶大帐都没有，袁绍只能坐在块从破车上拆下来、翻转过来的车板上。
扎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点人数。军吏拿着昨夜临时记录的册子，开始一项一项地禀报。
“主公，出城这支队伍原先三百余人，现在能点到的，有二百一十六人。另外还有四十余人在后卫，目前还没赶到。”
“死伤确认了吗？”
“北门内外战死四十余人。被截断、失散的有三十余人。还有十几个人，现在下落不明。”
“掌印官呢？”
“两名已到营，断腿的那名还没回来。”
“那印呢？”
“两方主印还在。”军吏的声音顿了顿，“冀州小印少了一方。”
“谁带的？”
“赵书佐。”
“人呢？”
“昨夜后卫没能冲出来。”
袁绍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记作遗失。”
“青州军牍？”
“在。”
“幽州？”
“在。”
“并州？”
“也在。”
“冀州现行军籍？”
“主卷少了一卷，副抄本在。”
“驿路名册？”
“北路在，东路在。西路的……少了两页。”
袁绍伸出手：“给我看。”
军吏赶紧递了上去。缺失的不是整卷，而是涉县到上党之间两处旧驿站的记录。其中一处，上个月已经废弃了；但另一处，目前还在用。
袁绍提起笔，把缺口记在旁边。“去问高干的人，补一份。”
“喏。”
……
袁尚那边也在清点。七月救邺城前，他有一万零六百余人。大会战之后，能立刻列阵的只剩七千余人。这几天陆续收回来一些失散的溃兵，但也有重伤死掉的。再加上昨夜为了接应袁绍，抽调的轻骑和两屯步军又有了新的死伤。
军吏最后报数：“现在能立刻随大旗出战的，七千八百上下。”
袁尚皱眉：“昨日不是八千吗？”
“昨日有一百多伤兵还能勉强站着。今日医者重新看过，确认不能列阵了。还有几十匹马跑坏了。”
袁尚没再争辩：“那就写七千八。未归队的另列。”
“喏。”
袁绍在旁边听见，问：“弩手情况？”
“还能成队。”
“骑兵呢？”
“缺马比缺人更麻烦。”
“幽州那批马还有多少能用？”
“前几日补充进去后，现下能换乘的不到二百匹。”
“伤马呢？”
“在后营养着。”
袁绍点头：“别为了报一个好看的骑兵数，把伤马也算进去。”
“我知道。”袁尚答道。
说完，两个人都没再开口。这句话，袁尚以前不会说得这么自然。出邺以后，他已经点了不知道多少回人、马、粮。现在听见父亲问“能用多少”，他知道绝不能用虚假的“册上多少”来糊弄。
……
午后，第一批北面的县吏到了。他们不是来迎驾的，甚至不知道袁绍具体会停在哪。只是接到袁尚外营的急牍，便带着县里能用的驿马和粮草赶来了。
带来的只有九车粮和十二匹马。县令亲自带队，一下马便跪。
“主公。”
袁绍摆手：“起来。你县里还有多少粮？”
县令一愣。本来准备先请罪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官仓还能支本县军民一月余。”
“这九车从哪出？”
“军仓。”
“送完以后呢？”
县令脸色一变：“还能支二十余日。”
“那就拉回去三车。”
县令猛地抬头：“主公？”
“你县里还有守军。”袁绍道，“曹军也不是只会在邺城坐着。六车留下，三车拉回去。”
县令迟疑：“可主公这里——”
“我这里不是没粮，显甫有，北面还有别的县。不能为了让我今日吃饱，把你那里掏空。”
县令低头：“喏。”
这句话很快被旁边军吏记下。不是记给县令看，是准备抄进新军令。
……
军议就在废驿的屋檐下开。袁绍面前没了邺城那样的大案，脚边只有几张被风吹得卷起的地图。他先问中山谁在接应，叫各处兵马就近收拢，县邑也要留兵自守。袁尚站在他身旁，听见父亲把青州、幽州、并州依次说过：袁谭守东线，袁熙留幽州，高干守西路。谁都不必把大军挤到袁绍眼前。
军吏写到跨州军令时停了一下：“主公，以后各州遇到军情，还是先报您？”
“大兵大事先报。”袁绍果断道，“州内遇到曹军，难道也要等一封信从这里绕回来才开门迎敌？”
军吏低头改了那一行字。袁尚问：“中军以后在哪？”
袁绍看了看他们歇脚的破驿：“今日在这里，明日再往中山。河北不是一座城。”
屋檐下安静片刻。邺城的印信已经不在旧州府，袁绍也没有替自己找出另一座可以把所有人关进去的城。他让军吏将新令分路送出去，自己拿起外营的战报，看袁尚昨夜还能收回多少人。
傍晚，新军令开始誊抄。纸帛不够，很多仍用木牍。青州一骑，幽州两骑，并州一骑，中山和附近县邑另有数骑。每一骑出发前都先验马。
有一匹看着精神很好，马夫摸了两下腿，摇头：“左后腿热。”
骑卒急道：“只是送中山。”
“送到半路瘸了，你自己背军牍去？”马夫没好气。
换马。第二匹瘦些，但能跑。骑卒翻身而上。
袁绍站在驿外看着。没有大旗，没有送行。第一骑往东，第二骑往北，第三骑往西。最后几骑分向中山各处。天色越来越暗。
路却还在。袁尚站在旁边。
“父亲。”
“嗯？”
“邺城没了。”
袁绍看着远处几骑消失在夜色中：“我知道。”
“那以后——”
“先让明日的军令送到。”袁绍打断了他。
袁尚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第一匹驿马已经跑远，第二匹紧跟着也没入暮色。
河北的新军令，就从这块连州府都没有的废驿旁重新发了出去。
那人没有中箭，纯粹是困的。这名书佐昨夜从北门一路跟着突围，前半程全靠两条腿硬走，后半程才好不容易和别人挤在同一匹马上。天亮以后，大军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十几里路。当队伍强撑到一处土坡时，那书佐抓着马鬃的手突然一松，整个人直接侧翻着滚落到了马下。
战马没停，后面的人赶紧勒住缰绳。袁尚回头看去：“怎么了？”
“晕过去了。”
“受伤了吗？”
“没看见血。”
随军医者赶紧蹲下身子，搭脉片刻后说道：“是饿的。还有……太累了。”
袁绍高坐在马背上，沉声吩咐：“先给他喂点水，别灌得太急。等他醒了，再给他弄点粥。”
旁边的亲军统领压低声音提醒道：“主公，距离预定的宿营地还有十余里路。”
袁绍目光扫过四周。经历了一夜的奔逃，队伍已经散得很开，阵型稀稀拉拉。昨夜从邺城杀出来的时候，亲军、书佐、掌印官、军吏，再加上熟悉四州驿路的人，总共加起来有三百余人。等到了袁尚的营地时，甚至都没来得及仔细清点人数。会合以后又继续向北赶路，到现在为止，队尾还有不少人在收拢掉队的人马；若是再硬拖着这副残躯走上十余里，只怕还会继续掉人。
“就在这里歇息。”袁绍拍板。
袁尚骑在马上，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势。
“坡后有水，南面地势开阔能看清来路。”袁尚点了点头，“可以，那就在这里扎营。”
……
这所谓的营地，并非新建。只不过是把原来一处废弃驿站旁的空地简单圈了起来。这里连一顶大帐都没有，袁绍只能坐在块从破车上拆下来、翻转过来的车板上。
扎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点人数。军吏拿着昨夜临时记录的册子，开始一项一项地禀报。
“主公，出城这支队伍原先三百余人，现在能点到的，有二百一十六人。另外还有四十余人在后卫，目前还没赶到。”
“死伤确认了吗？”
“北门内外战死四十余人。被截断、失散的有三十余人。还有十几个人，现在下落不明。”
“掌印官呢？”
“两名已到营，断腿的那名还没回来。”
“那印呢？”
“两方主印还在。”军吏的声音顿了顿，“冀州小印少了一方。”
“谁带的？”
“赵书佐。”
“人呢？”
“昨夜后卫没能冲出来。”
袁绍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记作遗失。”
“青州军牍？”
“在。”
“幽州？”
“在。”
“并州？”
“也在。”
“冀州现行军籍？”
“主卷少了一卷，副抄本在。”
“驿路名册？”
“北路在，东路在。西路的……少了两页。”
袁绍伸出手：“给我看。”
军吏赶紧递了上去。缺失的不是整卷，而是涉县到上党之间两处旧驿站的记录。其中一处，上个月已经废弃了；但另一处，目前还在用。
袁绍提起笔，把缺口记在旁边。“去问高干的人，补一份。”
“喏。”
……
袁尚那边也在清点。七月救邺城前，他有一万零六百余人。大会战之后，能立刻列阵的只剩七千余人。这几天陆续收回来一些失散的溃兵，但也有重伤死掉的。再加上昨夜为了接应袁绍，抽调的轻骑和两屯步军又有了新的死伤。
军吏最后报数：“现在能立刻随大旗出战的，七千八百上下。”
袁尚皱眉：“昨日不是八千吗？”
“昨日有一百多伤兵还能勉强站着。今日医者重新看过，确认不能列阵了。还有几十匹马跑坏了。”
袁尚没再争辩：“那就写七千八。未归队的另列。”
“喏。”
袁绍在旁边听见，问：“弩手情况？”
“还能成队。”
“骑兵呢？”
“缺马比缺人更麻烦。”
“幽州那批马还有多少能用？”
“前几日补充进去后，现下能换乘的不到二百匹。”
“伤马呢？”
“在后营养着。”
袁绍点头：“别为了报一个好看的骑兵数，把伤马也算进去。”
“我知道。”袁尚答道。
说完，两个人都没再开口。这句话，袁尚以前不会说得这么自然。出邺以后，他已经点了不知道多少回人、马、粮。现在听见父亲问“能用多少”，他知道绝不能用虚假的“册上多少”来糊弄。
……
午后，第一批北面的县吏到了。他们不是来迎驾的，甚至不知道袁绍具体会停在哪。只是接到袁尚外营的急牍，便带着县里能用的驿马和粮草赶来了。
带来的只有九车粮和十二匹马。县令亲自带队，一下马便跪。
“主公。”
袁绍摆手：“起来。你县里还有多少粮？”
县令一愣。本来准备先请罪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官仓还能支本县军民一月余。”
“这九车从哪出？”
“军仓。”
“送完以后呢？”
县令脸色一变：“还能支二十余日。”
“那就拉回去三车。”
县令猛地抬头：“主公？”
“你县里还有守军。”袁绍道，“曹军也不是只会在邺城坐着。六车留下，三车拉回去。”
县令迟疑：“可主公这里——”
“我这里不是没粮，显甫有，北面还有别的县。不能为了让我今日吃饱，把你那里掏空。”
县令低头：“喏。”
这句话很快被旁边军吏记下。不是记给县令看，是准备抄进新军令。
……
军议就在废驿的屋檐下开。袁绍面前没了邺城那样的大案，脚边只有几张被风吹得卷起的地图。他先问中山谁在接应，叫各处兵马就近收拢，县邑也要留兵自守。袁尚站在他身旁，听见父亲把青州、幽州、并州依次说过：袁谭守东线，袁熙留幽州，高干守西路。谁都不必把大军挤到袁绍眼前。
军吏写到跨州军令时停了一下：“主公，以后各州遇到军情，还是先报您？”
“大兵大事先报。”袁绍果断道，“州内遇到曹军，难道也要等一封信从这里绕回来才开门迎敌？”
军吏低头改了那一行字。袁尚问：“中军以后在哪？”
袁绍看了看他们歇脚的破驿：“今日在这里，明日再往中山。河北不是一座城。”
屋檐下安静片刻。邺城的印信已经不在旧州府，袁绍也没有替自己找出另一座可以把所有人关进去的城。他让军吏将新令分路送出去，自己拿起外营的战报，看袁尚昨夜还能收回多少人。
傍晚，新军令开始誊抄。纸帛不够，很多仍用木牍。青州一骑，幽州两骑，并州一骑，中山和附近县邑另有数骑。每一骑出发前都先验马。
有一匹看着精神很好，马夫摸了两下腿，摇头：“左后腿热。”
骑卒急道：“只是送中山。”
“送到半路瘸了，你自己背军牍去？”马夫没好气。
换马。第二匹瘦些，但能跑。骑卒翻身而上。
袁绍站在驿外看着。没有大旗，没有送行。第一骑往东，第二骑往北，第三骑往西。最后几骑分向中山各处。天色越来越暗。
路却还在。袁尚站在旁边。
“父亲。”
“嗯？”
“邺城没了。”
袁绍看着远处几骑消失在夜色中：“我知道。”
“那以后——”
“先让明日的军令送到。”袁绍打断了他。
袁尚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第一匹驿马已经跑远，第二匹紧跟着也没入暮色。
河北的新军令，就从这块连州府都没有的废驿旁重新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