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的残雪还没化尽,混着泥土踩上去湿滑黏脚。

    诸葛均跑到近前,喘着粗气,把手里的帛书递到诸葛亮面前,急声道:

    “二哥,左将军刘玄德,又去草庐找你了!你不在,他便留下了这封书信,说过几日还要再去拜访!”

    诸葛亮接过帛书,解开系绳,飞快地扫了一遍。

    半晌,他抬眼看李华。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惊叹,几分薄笑。

    “茂实。”

    “啊?”

    诸葛亮扬了扬手里的帛书,声音朗朗,“看来你说的‘三顾茅庐’,还真要应验了。”

    黄月英正查看犁铧入土的痕迹,闻言抬起头来,眉梢一挑,目光在诸葛亮和李华之间转了个来回。

    “三顾茅庐?” 诸葛均更是瞪大了眼,满脸茫然,“二哥,这是什么说法?”

    李华脸上的笑意僵住,好家伙,你光顾着激动,别把我老底给漏了。

    他赶紧干咳两声,故意扬着嗓子冲田里喊:“铁牛!这犁使得怎么样?”

    铁牛正攥着犁把,跟那弯弯的曲辕较劲,闻言头也没抬,瓮声瓮气地回了句:“不成!”

    “犁柄总往两边晃,入土深了拽不住,得使大力气压着。压得狠了,牛也吃力,走不了几步就得歇。”

    果然,这话一出,黄月英的注意力就被拉了过去。

    她扭头看向田里的铁牛,眉头微蹙,目光落在犁铧翻起的泥沟上。

    那条沟歪歪斜斜,深浅不一,比起方才更差了。

    “入土深了就不稳?”

    她自言自语般念叨一句,快步走到田边,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翻开的泥土,全然忘了方才的疑问。

    李华悄悄松了口气。

    诸葛亮在旁边看得分明,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帛书。

    信里,刘备言辞恳切。

    先是说此番再访,又未能相见,实属天大憾事。

    继而问先生安好否,起居是否便利,草庐可需添置什物。

    最后才道明心意——

    天下板荡,汉室倾颓,备虽鄙薄,不敢忘社稷之重。

    然智术短浅,四顾茫然,如夜行无烛,渡水无舟。

    伏望先生不弃鄙陋,出山相助,救苍生于水火,扶汉室于将倾。

    数日之后,备当整肃衣冠,再拜草庐,恭聆教诲。

    字字句句,都是求贤若渴的诚意。

    诸葛亮将帛书轻轻合上,指尖抚过绢面的纹理,默然良久。

    他走到田边,对黄月英道:“夫人,我先回草庐,等左将军前来。这曲辕犁后续的改进,就烦你多费心了。”

    黄月英耳朵听着,眼睛却还盯着犁头,只随意地挥了挥手,头也没抬地应道:“嗯,你去吧。这里有我,保准等你下次回来,就能做出稳当合用的犁具。”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多带些干粮,别空着肚子赶路。”

    分明是关心的话,说得却跟安排工匠干活一般利落。

    诸葛亮笑着点点头,也不再多言。

    他与黄月英成婚数年,最是了解妻子的性子。

    只要沾上机巧之事,便是天塌下来,也得等她先琢磨完手里的东西再说。

    随后转身走到李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茂实,走吧,回草庐,换身干净衣裳,准备去见左将军。”

    李华心情有点小激动。

    此前在草庐时,只隔着院门听见刘备一行人到来,连个正脸都没瞧见。

    如今,他终于要亲眼见到刘皇叔,还有那威震华夏的武圣关羽、喝断当阳桥的燕人张飞了!

    更重要的是,从此之后,他就要亲手拨动这历史轮盘,去改写那让后世无数人意难平的结局!

    一路赶回隆中草庐,诸葛亮刚坐定,便要唤来书童,备马车往新野去见刘备。

    既已从李华口中知晓刘备的仁德,与未来的基业,本就有出山辅佐之心。

    如今对方两次登门,自己有心相投,便不想只在隆中等待了

    却不料,临出门前被李华一把拉住。

    “哎,孔明,就差最后一次了,三顾茅庐,怎么也得凑齐三次才算圆满。你放心,跑不掉的!”

    诸葛亮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失笑一声,收回了吩咐。

    十余日转瞬即逝。

    到底是荆州,冬日虽下过几场小雪,地上却是存不住,全化作涓涓细流,汇入汉江之中。

    这日清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草庐的廊下,李华和诸葛亮相对而坐,石案上煮着一壶热茶,水汽袅袅。

    李华换了身干净的深衣,是诸葛亮让人新裁的,料子虽朴素,倒也算合身。

    来东汉近半年,头上已经能扎起一个小揪揪,配上介帻,也算有模有样。

    至少这会再出去,不会被当妖人看待了。

    他学着诸葛亮的姿势,跪坐在支踵上,吃着煮熟的豆子,忽然想起什么,笑着开口:“孔明,你可知你在后世,影响有多大?”

    诸葛亮正拿布巾擦拭佩剑,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眉峰微挑:“哦?茂实不妨细说。”

    “千年后有一群英国人,你可当作夷狄,入侵云南,就现在南中。”

    “面对强敌,当地头人杀牛盟誓,发了一封战书。那书里大意说,这片土地,是阿祖阿公交给我们守着的,若是丢了祖地,便是死了,也无颜去地下见阿祖阿公。”

    “这战书一发,周边的部落纷纷响应,全拼着极大伤亡,硬是把那些侵略者给打了回去。”

    他顿了顿,看着诸葛亮缓缓说道:“而那书里说的阿祖阿公,就是你,诸葛孔明。”

    话音落下,诸葛亮手里的布巾悄然滑落。

    他坐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清亮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许久,他才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是说,千年之后,我诸葛亮的名号,还能在南中有如此号召?我到底在南中做了何事,能让他们如此信服,奉我为祖?”

    这下把李华给问住了,他干笑两声,挠了挠头。

    这具体政策,他哪里知道。

    只能胡乱说道:“想来…… 想来是和你七擒孟获有关吧。”

    “七擒孟获?” 诸葛亮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石案,陷入了沉思,

    “七擒而不杀,是为仁,可纵有仁义,也不该让南中百姓以先祖之名相奉……我日后,到底在南中做了何事?”

    李华看他琢磨政事,识趣地停了嘴。

    没办法,他一个大专生,只看过《三国演义》这本小说,如何知道,具体政策。

    诸葛亮静静坐着,眉眼间时阴时晴,不知在脑中推演了多少可能。

    李华也不打扰,只歪在席上,看着窗外慢悠悠飘过去的白云。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炸雷似的吼声,震得廊下的竹帘都哗哗作响:

    “那姓诸葛的!今日可在家?!”

    声音不仅响亮,还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李华吓了一哆嗦,手里的豆子都撒了一地,赶紧伸手掏了掏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

    紧接着,一道温和却带着威严的声音,“三弟,休得无礼,莫要扰了先生清静!”

    李华 “腾” 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心脏直接飙到了嗓子眼。

    来了!

    他来到门边,盯着那扇竹编的院门。

    果然,马蹄声由远及近,三道身影渐渐出现在院门外,正是他心心念念许久的刘、关、张三人。

    李华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忍不住暗自咂舌。

    可惜了,今日无雪。

    诸葛孔明午睡,刘皇叔冒雪侍立的经典名场面,这下,怕是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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