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邓昭拔剑,他带来的部曲亦齐齐动作,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

    原本无聊的气氛,顷刻被凛冽肃杀所替代。

    李华心里咯噔一下,往前跨了一步,拦在剑尖与魏延之间,抬手急喝:“邓公息怒,万万不可动手!”

    话音未落,前方视线便被遮挡,细看一下,这才发现,铁牛也跟了上来,正挡在他身前。

    大手按在腰间刀柄,宽厚的脊背微微弓起,蓄势待发。

    赵云等人也缓缓站起了身,他面上看着平静无波,可眼底的警惕已然拉满,随行亲卫也齐齐按住了刀柄。

    整个厅堂剑拔弩张,连空气都绷紧了,似乎稍一碰就要炸开。

    最紧张的,自然是此处的主人,蔡瑀。

    他抖着双手连连作揖,声音都有些不顺:“使不得啊,邓公。万万不能动刀兵,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可邓昭早已怒极,哪里听得进去劝。

    对面魏延亦是不让,他昂首挺胸,立在原地,眼里没有半分惧色。

    眼见这架势,谁也不像是会先低头的主。

    李华站在两人中间,脑子转得快冒烟了。

    他心里暗骂,这刚要把魏延捞到手,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

    很明显,邓昭这货就是个死要面子的主,今天被魏延驳了脸面,非要找补回来不可。

    可魏延也是个驴脾气,真要硬劝,搞不好两边都不讨好,当场就得打起来。

    就在这僵持的关头,蔡瑀却是先想到个说辞:“今夜来的都是抗曹义士,本是来共商大计的,怎好在此动刀兵?”

    “这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义阳内讧,岂不是平白叫曹操看了笑话!”

    李华斜眼瞥了他一下,心里讪笑。

    你个满心投曹的,是怎么有脸说出这话的,当真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可笑归笑,李华却半点放松不得,心中继续盘算着,该如何化解此局。

    邓昭拔剑,并不是真想杀魏延,无非是缺个台阶,下不来台而已。

    只要给他递上个台阶,想必今日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该如何说,才能既不委屈了魏延,又让邓昭把气消了。

    这时,赵云的声音响起:“魏文长,今夜天晚,道路难行,不如先随我去歇息。”

    说着转头看向蔡瑀,“蔡县令,贵府可有空置的厢房?”

    这话的意思,是先把魏延支开。

    只要把对峙双方分开,这气慢慢也就消。

    蔡瑀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忙不迭地点头,“有的,有的,我这就安排,请诸位去西厢房歇息。”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向邓昭,盼着他能顺着这个台阶下来。

    可邓昭站在原地,剑还竖在身前。

    显然,让魏延就这么走了,并不能让他消气,这个台阶,他不接。

    门外,邓氏部曲早已将魏延带来的几人围住,只要邓昭一声令下,便要乱刀砍去。

    见邓昭如此,魏延也无了息事宁人的心思。

    他再次抬眼迎上邓昭的目光,哪怕四面刀兵,也无半分退让之意。

    当此之时——

    “好!”

    一声清亮的叫好声,突然在屋内响起。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刷刷转头,看向发声的人。

    正是站在中间的李华。

    只见他对着魏延竖了个大拇指,随即又转过身,对着邓昭拱了拱手,朗声道:

    “不愧是邓公所荐之人!有这份临危不乱的胆气,日后上了战场,必是一员能斩将夺旗的猛将!”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懵了。

    邓昭提着剑的手顿了顿,脸上的怒容僵住了,满眼的疑惑,不知道李华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魏延也皱起了眉,看向李华,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出这话。

    李华却像是没看见众人的疑惑,又转身拍了拍魏延的肩膀,语气诚恳,带着十足的欣赏:

    “文长啊,今日你能入左将军帐下,全靠邓公慧眼识珠,向我举荐于你。日后你在阵前立了功劳,得了前程,可万万不能忘了邓公今日的举荐之恩。”

    这话一落,魏延紧绷的身子,稍稍松了松。

    举荐?

    刚才邓昭的话,是把他当成邓家的私奴,随意处置。

    可李华这话里的 “举荐”,是乡贤对义士的欣赏推举,全没有半分主仆的意思。

    他刚才非要硬刚,也不是非要跟邓昭争个你死我活,是不想被人扣上 “邓家家奴” 的帽子。

    现在李华这般说,魏延当即借坡下驴,收刀入鞘,冲邓昭拱了拱手:“多谢邓公举荐之恩。”

    邓昭手里的剑,终于垂了下去。

    可他没接话,也没受礼,显然心里的气还没全消,觉得这台阶还不够。

    李华见状,又看向赵云,语气里满是赞叹:“子龙你看,到底是云台首功云侯之后,家学渊源,最是慧眼识才,能为国举贤。”

    “就邓公这份胸怀天下、心念汉室的美德,实该叫我辈好生学习。”

    赵云自是明白李华之意,也顺着话头,对着邓昭拱手笑道:“茂实所言极是,邓氏家传深厚,心怀家国,确是吾辈楷模。”

    旁边的蔡瑀也反应过来,也跟着附和:“对呀,对呀,邓公,你看这……这就皆大欢喜了不是?”

    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夸赞邓家荣光。

    邓昭被众人一顿捧,尤其是捧到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先祖头上,心里那点火,终于消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魏延沉声道:“文长,你既入了左将军帐下,便要好好效命,阵前杀敌,莫要堕了我南阳邓氏举荐的名头。”

    这话一出,等于他是接了这个台阶,认了 “举荐” 这个说法。

    魏延没再多说,只是又拱了拱手,算是应了。

    邓昭随即 “锵” 地一声收剑入鞘,对着身后的部曲大手一挥,冷声道:“今夜天晚,不便多留,走!”

    说罢,一甩锦袍,带着一众部曲,头也不回地大步出了厅堂,转眼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厅堂里紧绷的气氛,才终于彻底散了。

    蔡瑀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席子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魏延招呼他的几个兄弟近前,冲李华一拜,“今夜多谢李公相助,魏延不甚感激。”

    李华连忙上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哎,不必如此,不必如此!都是为了抗曹大业,文长不必多礼。”

    魏延正要说什么,又偏过头,看了看铁牛胸前的血渍。

    铁牛见他目光投来,抬手拍了拍胸口,瓮声瓮气地吐出两个字:“小伤。”

    魏延凑近看了看,见果真只是划破了点表皮,这才彻底安下心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边,赵云长长舒了口气,走到李华跟前,语气诚恳:“茂实果有才智,免了今夜这场争斗。若真动起手来,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乱子。”

    李华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顺口就来了一句:“那是自然。吾平生不好斗,唯好解斗。”

    话说出口,他自己心里先乐了。

    这可是吕布辕门射戟时的名台词,自己也算是装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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