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你这腿伤……”

    “没事,不痛了。”

    李华嘴硬着,撑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张飞那药酒虽神,可磨破的皮肉哪能一夜就长好。

    现在每走一步,大腿根内侧还是酸疼,让他走起路来像只鸭子,两条腿不自觉地往外撇着。

    他能这么积极,当然不是因为赵云长得帅。

    主要还是赵云跟他说,去营中看看骑兵,再试试他提的那双边马镫,瞧瞧到底能有多大用处。

    骑兵。

    一想到这两个字,李华脑子里便浮现出万马奔腾、铁蹄如雷的场面。

    哪个男儿不曾做过将军梦?

    哪个男儿不曾幻想过,如霸王项羽一般,银枪雄马,引万骑冲锋陷阵,杀他个七进七出?

    心里烧起团火来,连胯下的疼痛都忘了大半,兴冲冲地跟着赵云往城西走去。

    新野城本就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几条土路贯穿其间,两旁的房舍低矮破旧,偶有几个百姓蹲在墙角晒太阳,见了赵云纷纷起身行礼。

    走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李华便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疑惑:“子龙,骑兵怎么住在城里面?”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这弹丸大的地方,连条像样的直道都没有,骑兵若真在此驻扎,如何跑得开?

    “骑兵训练时,少不得要大规模跑动冲刺,那动静,岂不是要扰得满城百姓不得安生?”

    赵云那张俊朗如玉的脸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却没正面回答,只敷衍道:“先生且去,一看便知。”

    李华心下纳闷,但见赵云这副神情,也不好追问,只得压下疑惑,迈着鸭子步继续跟着走。

    骑兵营所在是一处大院,青砖灰瓦,门楣上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只插了一面褪了色的汉军旗,在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门前士卒见是赵云,忙推开木门。

    李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满怀期待地跨过门槛。

    然后,他整个人就杵在了原地。

    这他喵的是骑兵营?

    入眼的,是一个尘土飞扬的大院子,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地上散落着些马粪。

    院子一侧搭着排木棚,棚下拴着六七十匹马,正低着头慢悠悠地嚼着草料。

    旁边有士卒挽着袖子,正给它们刷毛。

    李华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侧头看向身旁的赵云:“骑兵呢?”

    他往院子里又扫了一圈,忽地反应过来:“哦,我明白了,是不是都出城训练去了?”

    赵云露出一丝苦笑,伸手指了指那排木棚:“这便是全部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今有战马一百三十三匹。其中有些已年老齿长,只能充作驮马,勉强能凑出百名骑士。”

    “啊?”

    李华心中不免一阵失望,才百骑,还是“勉强凑出”?

    他想起电视剧里骑马描画,那动辄数千,乃至数万的铁骑席卷而来,马蹄踏得大地都在颤抖。

    再对比眼前,这也太寒酸了些。

    难怪赵云自报官职时,只说“主骑”,而不是什么骑兵校尉、骑军将军之类。

    统共就百骑,封什么将、拜什么校?

    赵云见他这副神情,轻轻叹了口气:“先生当知晓,主公仅居新野弹丸之地,府库贫弱,粮秣匮乏。”

    “莫说购置良驹,便是眼前这些,已是倾力维系。若有更多战马,也是养不起”

    养不起?

    李华眉头拧了起来。

    他想起在隆中时,诸葛亮家中便有一辆马车。

    闲得发慌时,他还客串过几回“养马倌”,不过就是割些青草往槽里一扔,马自己就吃了,能有什么养不起的?

    “不至于吧?”他挠了挠头,满脸不解,“这年头到处都是荒地,漫山遍野都是草。”

    “实在不行,把马放出去,让它们上山啃草不就成了?吃饱了晚上再赶回来,跟放羊似的,多省事。”

    话音未落,身旁一直闷不吭声的铁牛,突然开口了。

    “诸葛先生家中那匹,是驽马,与这战马天差地别。”

    铁牛的声音仍是那般瓮声瓮气的,他双眼望向那些战马,眼里分明有光。

    “驽马只需草料,饱腹即可。战马若要膘肥体健、冲锋陷阵,平日便须佐以粱菽,战时更要饲以鸡子,以壮其力。”

    “养一匹战马之所费,可养五名步卒还有余。故军中有言:一马当五兵。”

    李华听得两眼发直,呆呆地看着铁牛。

    认识这黑汉子小半年了,这人就跟块铁疙瘩似的,一天到头蹦不出几个字来。

    真要统计一下,自己从隆中到现在,听他说的所有字加一块,恐怕都没刚才这番话多。

    合着这闷葫芦不是没见识,是人家不爱说话,一开口全是干货!

    赵云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也没想到,这沉默寡言的仆从,竟对战马养护如此熟悉:“他说得不错。战马之贵,不止在采买一时。”

    “后续养护,料钱、草钱、马医诊费,样样都是天价。府库原就吃紧,实在无力再添马匹。”

    随后,他转过身来,面向李华。

    阳光落在他那张英挺的面孔上,剑眉之下,清亮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期盼。

    “昨夜宴上,主公亲口夸赞,说李先生与诸葛先生胸中有万千才情,非常人所能及。”

    他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恳切,“还望先生,以胸中才学,施以援手,助主公摆脱困顿,增补武备,壮我军威!”

    李华被他这番话说得耳朵根子有些发烫,心里又是受用,又是不好意思。

    刘备居然在宴会上夸他了?

    可问题是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肚里这点墨水,哪有什么赚钱致富的门道?

    汉末这年头,一没招商引资的概念,二没创业贷款的渠道,总不能让刘备去搞直播带货吧?

    他只能干咳一声,把话题往回拽:“那个……办法嘛,总归是有的,容后再议、容后再议。咱们还是先看看双边马镫的事吧!”

    赵云也不勉强,当即招手唤来一名士卒,吩咐了几句。

    双边马镫这东西,做起来并不复杂。

    只需将现有的单边马镫绳索截短些,再把两个马镫拴在一处,对称固定在马鞍两侧,便成了。

    不过一刻工夫,两扇簇新的马镫,便已挂上了一匹战马的两侧。

    暗沉的铁环泛着微微的乌光,牛皮绳索编得紧实,挂在马鞍两侧稳稳当当。

    那战马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这新增的物件有些好奇,扭过头来嗅了嗅。

    赵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李先生且看,这马镫可是如你所想?”

    李华忍着胯下隐隐的疼痛,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伸手抓住马鞍前桥,抬脚踩进马镫,猛地一使劲——“嘿!”

    整个身子往上一窜,右脚蹬着马镫借力,左脚跟着翻过马背。

    虽然姿势笨拙了些,但蛄蛹几下,到底是凭自己的力气爬上去了。

    他骑在马上,脚踩马镫,双腿微微夹紧马腹,屁股半悬不落,身子随着战马缓步行走轻轻起伏。

    “好,好多了!”他脸上笑开了花,转了一圈之后翻身下马。

    “若是昨日有这东西,我这屁股可就少遭老罪了。”

    可赵云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

    他飞身上马,脚踩马镫,双腿一夹马腹,那马便箭一般窜了出去,绕着院子疾驰一圈,马蹄踏得尘土飞扬。

    待勒马停住,他翻身下来,面色平静,“李先生,这马镫……”

    他似乎在琢磨着措辞,不想拂了李华的面子:“确有几分便利。”

    “不过,以云之见,便是没有此物,也无甚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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