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0日,上海。

    采访结束后,陆沉没有急着回伦敦。

    门德斯原计划让他6月11日就走,但陆沉说想在家多待几天。

    门德斯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直接把机票改到了6月15日。

    “多陪陪你爸妈。”门德斯说,“新赛季开始就没时间了。”

    陆沉点了点头。

    从北京飞回上海,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他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

    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陆沉换了鞋,上楼把包扔在床上,然后去洗手。下楼的时候,他爸已经从书房出来了,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茶。

    “爸。”

    “嗯。”陆爱国点了点头,“坐。”

    陆沉坐下。他妈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里走出来,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端别的菜。

    “你妈做了四菜一汤,全是你的爱吃的。”陆爱国拿起筷子,“多吃点。”

    陆沉看着满桌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碗排骨汤。

    他妈还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妈,够了,别做了。”

    “还有一个汤。”

    “不是已经有汤了吗?”

    “那是排骨汤,这个是鸡汤。”他妈端着一大碗鸡汤走出来,放在桌子中央,“你太瘦了,多喝汤。”

    陆沉看着面前堆得冒尖的碗,碗里的菜已经盖住了米饭。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质酥烂,甜咸适中,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好吃。”他说。

    他妈笑了,眼眶有点红。“好吃就多吃点。”

    晚饭后,陆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妈坐在旁边,他爸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

    陆沉不太想看,但他爸每天雷打不动看新闻联播,几十年如一日。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他妈问。

    “没什么安排。想在家待着。”

    “那正好,你王叔说想请你吃饭,还有你李阿姨、你张伯伯——都好久没见你了。”

    陆沉看了他妈一眼。

    “妈,你是想让我去吃饭,还是想让我去给他们长脸?”

    他妈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直。”

    “踢球踢的。”陆沉说,“在更衣室里大家都直来直去。”

    他爸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那你去不去?”他妈问。

    “去。”陆沉说,“王叔对我挺好的,小时候还教我踢球。”

    他妈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明天中午,王叔家。”

    陆沉睡到自然醒——其实也不算自然醒,是生物钟在七点准时把他叫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他出国前就有的那盏吊灯,水晶的,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就是在这盏灯下,他爸说“去英国,机会更大”。

    那时候他不理解“机会”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理解了。

    他起床,洗漱,下楼。

    他妈已经在厨房里做早饭了,他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爸,早。”

    中午,王叔家。

    王叔全名王建国,是陆爱国多年的生意伙伴,也是看着陆沉长大的长辈。

    他家住在浦东的一栋别墅里,比陆沉家大一些,花园里有个小足球场,那是陆沉小时候踢球的地方。

    陆沉走进王家大门的时候,王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小陆!”王叔大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结实了!比电视上看着壮!”

    “王叔好。”陆沉笑了笑。

    “你小时候在我家后院踢球,摔一跤哭半天,现在欧联杯决赛梅开二度了。”王叔感慨地摇了摇头,“时间过得真快。”

    “那时候不懂事。”陆沉说。

    “现在懂事了?”

    “现在也不怎么懂事。”

    王叔哈哈大笑,揽着他的肩膀往里走。

    饭桌上,王叔的儿子王子豪也来了。

    比陆沉大三岁,在英国读大学,放假回来的。

    “子豪哥。”陆沉打了个招呼。

    “陆沉!”王子豪比他爸还激动,“你那个穿裆过舍尔的视频,我看了不下五十遍!我们学校那些英国同学都在说,阿森纳有个中国小子,盘带像梅西!”

    陆沉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运气好。”

    “运气好能一场过六个人?”王子豪不依不饶,“你在阿森纳那个任意球,对巴萨那个——球在空中拐弯!我踢了十年球,从来没踢出过那种弧线。”

    王叔在旁边插嘴:“行了行了,先吃饭,吃完饭再聊球。”

    饭桌上,王婶不停地给陆沉夹菜。

    “你太瘦了,多吃点。在国外是不是吃不好?”

    “基地有营养餐。”陆沉说。

    “营养餐能好吃到哪去?”王婶又夹了一块排骨给他,“多吃点肉。”

    陆沉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想起了自己家餐桌上的场景。好像全中国的长辈都有一个共同的认知:你在外面一定吃不好。

    “谢谢王婶。”他低下头,开始吃。

    王子豪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问:“陆沉,你们更衣室里,谁最搞笑?”

    陆沉想了想。

    “萨卡。”

    “萨卡?那个穿7号的?”

    “嗯。他每天都在放音乐,有时候还在更衣室跳舞。”

    “扎卡呢?扎卡凶不凶?”

    “场上凶,场下还好。”陆沉说,“他对年轻球员挺照顾的。”

    王子豪眼睛发光。

    “你能不能帮我要一件萨卡的球衣?”

    陆沉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不是踢球吗?要他的干嘛?”

    “我是踢球,但我也是阿森纳球迷啊!”

    陆沉笑了。

    “行。回去之后我跟他说。”

    王子豪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吃完饭,王叔把陆沉拉到书房,关上门。

    书房里挂着很多老照片,有一张是陆爱国和王建国年轻时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西装,站在一栋还没竣工的大楼前面,意气风发。

    “你爸跟我说了,你今年代言费加起来快五百万英镑了。”王叔坐在椅子上,看着陆沉。

    陆沉点了点头。

    “十七岁,五百万英镑。”王叔摇了摇头,“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街边摆摊。”

    陆沉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靠你爸。”王叔摆了摆手,“我是说你比你爸厉害。你爸当年是自己拼出来的,你是自己踢出来的。不一样,但都不容易。”

    他顿了顿。

    “但你记住一件事——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你现在是球员,踢得好就有钱,踢不好就没了。不要被这些东西冲昏头脑。”

    陆沉看着王叔的眼睛。

    “我知道,王叔。”

    王叔点了点头。“去吧,子豪还在外面等着你踢球呢。”

    下午,王家后院的足球场上。

    陆沉穿着短裤和T恤,脚上踩着一双借来的球鞋,王子豪的,大了半码,但凑合能穿。

    对面站着王子豪和他的两个同学,都是附近小区的,听说陆沉来了,专门跑过来的。

    三个人对陆沉一个人。

    “你们确定?”陆沉踩了踩球,“三对一?”

    “确定!”王子豪喊了一声,“你可是欧联杯决赛MVP,三对一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陆沉笑了一下。“行,来吧。”

    开场后,王子豪和两个同学疯狂逼抢。三个人虽然技术一般,但胜在年轻、跑得快,而且三个人围抢一个人,空间被压缩得很小。

    但陆沉的盘带是96。

    球在他脚下像长了眼睛,王子豪伸脚,陆沉左脚一拨,球从他两腿之间穿过;另一个同学补上来,陆沉右脚一扣,变向过掉;第三个同学从侧面铲过来,陆沉轻轻一跳,连人带球从铲球腿上跨了过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三个人像木桩一样被过了一个遍。

    然后他面对空门,轻轻推射。

    进球。

    王子豪站在原地,双手叉腰,喘着粗气,看着陆沉的眼神里写着“这还是人吗”。

    “你刚才那个穿裆……”他咽了口唾沫,“那个速度,我根本反应不过来。”

    “你反应慢了半拍。”陆沉说,“你把重心压得太低了,看到我左脚拨球的时候,你想伸脚,但重心已经下去了,伸不出来。”

    王子豪愣了一下。“你连我怎么防守的都能看出来?”

    “踢多了就看出来了。”

    王子豪摇了摇头,对旁边的两个同学说:“听见没有?这就是职业球员和业余球员的差距。”

    两个同学拼命点头。

    他们在后院里踢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太阳西斜,陆沉才停下来。

    他的T恤湿透了,额头上全是汗,但呼吸很平稳——96点的体质让他的恢复速度远超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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