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白告诉了明珠,只是——

    她不再信他了。

    帝荀眼部酸涩,倏然闭眸,在一个“胜利者”的面前,他已经丢尽了脸,最后这点尊严就留给自己吧。

    帝荀茫然地起身,走出殿外,再睁开眼,墨眸几乎染血,魔气宣泄四溢,血光映衬着黑气,腕间炽热的感觉仿佛在提醒他,赤线在上移。

    满身伤痕和未知的难关算得了什么,心中的痛才叫他难以忍受。

    他害怕从明珠眼中看到那样森冷鄙夷的目光,害怕她像在看笑话似的看着他,几乎是在睁眼的同时,他就转身逃离了司命殿。

    呼吸错乱,心跳错拍,浑身血液逆流一般的难耐。

    几欲精神崩溃的状态让他猝然停步,站在司命殿外,他一会想起元丹青的风评,“天地都要敬畏三分”,明珠跟着他,在天界绝不会受欺负;

    一会想起木屋中他以为的“夫妻生活”,只要他当做是真的,那便是真的,往后梦起也算是个念想;

    一会他又想起他与明珠在魔宫中的自在日子,那时候的明珠……是真的喜欢他吧。

    那时的她,是愿意留在魔族的……

    想到这,帝荀不住地颤抖。

    黑鸦鸦的墨发从渐渐弯曲的肩背滑落,遮住了他的脸庞,晶莹的水珠落在云层间将云雾打散,不一会儿,云雾再次聚拢,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突然,帝荀猛一抬头。

    赤红的眼睛看向右上侧的方位,昆仑丘木屋所在之处。

    帝荀的眼眸中寒光乍现,愤恨的杀气冲天一般骇人,汹涌澎湃的情绪淹没了帝荀的理智,他喉间发出轻微的呜咽,掌心颤动,以瞬移之势冲往昆仑丘。

    眼前这间曾经注满回忆与爱恋的木屋,在这一刻,成了永恒的耻辱柱。

    帝荀扭动着脖颈,发出可怕的“咯达咯达”的声音,他要毁掉这里,毁掉这座他以为的“爱巢”。

    他甚至病态地开始理解流金为何会杀了他的母亲,不出意外,是想把这段不堪的往事藏起来,销毁湮灭,不让旁人知晓。

    “呵呵呵——”帝荀的眼角笑出了泪花。

    他理解流金?!!

    他理解了一个仇人?!!

    “可笑——”他长啸一声,带着极尽厌恶的情绪用黑死之气包裹了整间木屋,用不了多久,这里连灰烬都不会剩下。

    烧得不只是木屋,也是他荒唐的想法。

    帝荀想走,也想看着木屋被焚毁。

    再看一眼,就一眼。

    他的眼神飘忽地落在每一处,就像先前一样,各种回忆充斥在脑海,像是要把他撑爆。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踏入了即将焚毁的屋子。

    帝荀猛然醒转,刚要离开,床头下掉落的手帕却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

    素白的手帕,是明珠之物。

    但中间,怎么有一片血红?

    帝荀抓起手帕,快步走出木屋,记忆却抽丝剥茧般寻找起这块手帕的来源。

    雨天……

    咳嗽……

    这两个关键的记忆点一下子打开了帝荀的回忆大门,那日被邀请进木屋,明珠在咳嗽,用得就是这块帕子,她的动作,似乎……

    在藏!

    帝荀眉心一痛,总觉得自己忽略了重要的东西,忽然,他浑身一晃,站立不稳。

    那时的明珠根本没有被绿水所伤,怎么会吐血!

    往后明珠的每一次咳嗽都涌上心头,明珠的异常,一些说不清的神态表情,帝荀呼吸加剧,明珠可能真的在骗他。

    却不是骗他,从没爱过他,而是骗他,要和元丹青在一起!

    帝荀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想起被自己焚毁的木屋——

    黑死之气散尽。

    如他所料,连灰烬都不剩。

    作者有话说:

    不好分章,就放一起了。

    今天就小虐一下帝荀(我就说司命的福气还在后头吧)

    ——

    第88章 再无明珠

    帝荀走后, 司命殿的沉寂让阮明烛无所适从。

    她刚刚对帝荀的态度早已超出了她口中“讨厌”的程度,像元丹青这般聪慧的人,不可能察觉不到。

    阮明烛收起那些悲伤的情绪, 快速的从元丹青怀里逃离,生生隔出几人远的距离。

    元丹青确实察觉到了阮明烛所说的话和行事前后不一, 但他此刻更加在意的是……身边空落落的感觉。

    两人均是一阵沉默, 各怀心思。

    还没等阮明烛编织好借口, 元丹青仓皇起身,“你与帝荀之间的事,我可以不问,但今日之后, 别再与他来往了。”

    帝荀到底是魔族。

    这个道理阮明烛懂,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去,你有什么打算?”元丹青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阮明烛脱口而出:“在你这停留这么多天, 我也是时候该回昆仑丘了, 不然,我母后找不到我该担心了。”

    这番话未经大脑, 显然是早就想好的托辞。

    元丹青侧目盯着阮明烛看了许久, 直到她抿紧唇瓣, 明显露出不适的样子, 他忽然问道:“那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

    阮明烛愣了一下, 好笑道:“又不是真的生离死别, 当然能再见。”

    可所谓“假的生离死别”,元丹青也真地体会过一次,不好受, 也不想再受。

    元丹青移开视线, 闷声道:“凡事, 不论我能不能帮忙,都可以来找我。”说罢,只见他撂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开,仿佛逃跑一般。

    阮明烛不解地望着他有些慌乱的背影,这时候,心虚的不该是她才对吗?

    意外得了一个自由身,阮明烛来不及多想,挥去心中疑惑,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阮明烛迅速离开司命殿,除了天宫却刻意放缓了速度,竟是要一步一步走回昆仑丘。

    在木屋里过了几月安稳生活,又在暗牢中躺平数日,再从一片宁静的司命殿出来,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阮明烛走出一段路就开始喘了。

    伴随而来的是心跳加剧,由于供血不足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阮明烛只是取了些树莓在手中,偶尔吃一颗,用甜味冲淡口中的铁锈味。

    直到抵达昆仑丘的山脚下,阮明烛扶着参天的大树,眼神迷乱,仿佛没有焦距,全凭一股意志力和本能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恍惚间,阮明烛眼前的树干晃出了虚影,她伸出的手错开树干,扑了个空,可迈出的脚已经收不回了。

    失重感顿时袭来,阮明烛像极了失去平衡的玉瓷瓶,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

    沉闷而重的一道“嘭”声,膝盖骨和石子的碰撞声,再轻微的声音,放在阮明烛身上都充满了破碎感。

    她白净整洁的衣衫沾染了尘土,就像是喻意着“明珠”的人生——

    仙子落入凡尘,沾染了本不该沾染的污物,此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阮明烛耳尖地听到后方草丛中传来的微弱声响,随即坚强地撑起身子,顾不上身上的尘土,跌跌撞撞地走往木屋。

    临近木屋,阮明烛眼眸一亮,却在抵达归处时无措地愣在原地。

    空荡荡的一片平地,黑色的烧灼痕迹,却连一点木屑都没有留下。

    不过转瞬,阮明烛的眼眶泛起一层晕红,水光潋滟,像极了凋零的红花沉入死水般的湖底,道尽了悲哀之情。

    “怎么……连木屋,都不给我留呢。”阮明烛似嗔似怨,喃喃自语。

    悲从心来,本就虚弱的身体再遭受精神创伤,再内心强大的人也撑不住,何况是阮明烛。

    “……帝荀。”阮明烛颤抖着,呜咽着,却几乎说不出话,只是做了这二字的口型,转眼,她便面颊泛红,呼吸不顺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她捏着袖角,咳到佝偻起身躯,需要紧紧抓着心脏处的衣襟才能缓解身心上的疼痛。

    就在这时,一只大掌悄然抚上阮明烛的背部,如果她能抬头,就能看清他脸上近乎恐惧又慌乱的神情,他怕失去。

    阮明烛在掌心轻拍和魔气灌输的双重缓解下,气息逐渐趋于平静,她视线再度恢复清明,出现在视野中的黑色衣摆是那么熟悉,吓得她连咳嗽都止住了。

    望着阮明烛惊惶失色的面容,帝荀心间泛起阵阵绞痛。

    他没走,他一直在这等明珠。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他猜她还会回来,若真如他所想,明珠是因病缠身,故意将他气走,那这个充满他们二人回忆的地方,明珠一定来!

    果然,明珠真的来了……

    帝荀带着狂喜而嘶哑的声音忍不住唤道:“明珠……”

    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该与她说什么是好,怔了片刻,帝荀猛然将她拥在怀中,感受着她的温度,聆听着她的呼吸,连心跳声都不敢错过。

    帝荀不敢使力,此刻的明珠像极了易碎的珍藏品,连触碰都变得谨慎无比。

    他抚摸着阮明烛的脑袋,只到他胸口,却异常乖顺,他抵着阮明烛的头顶,自上而下握住她脆弱的后颈,这般实感让他强忍着的泪意泛滥。

    差点疯魔的人,这时却哭到声线哽咽,“明珠,别闹了好不好,我真的,真的受不住。我差一点……就又失去你了。”

    在他怀中的阮明烛闻言一颤,不知哪来的怪力,竟一把将帝荀推开。

    四目相对,皆是泪眼朦胧。

    阮明烛惨白着脸,帝荀上前一步,她便退三步,高声喊道:“别过来!”

    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让帝荀呼吸加重,不敢再上前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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