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伦城的九月已经冷得透了。
将军府后堂的窗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有几处破了洞的地方拿草纸临时糊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桌上的蜡烛吹得东倒西歪。
文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粮草清册，上面的数字他翻来覆去看了五遍，每一遍都跟上一遍一样。
存粮只够城中驻军吃十二天，草料连马都喂不饱，弹药库里剩下的火药只够每人打五发。
他把清册合上，扔在桌角，伸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而且已经泡得没了颜色，他咂了咂嘴，把碗搁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窗外传来城头哨兵换岗的脚步声，铁甲碰撞出沉闷的响动，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被风卷走了。
文富睁开眼，朝门外喊了一声：“去把绵忆王爷请来。”
绵忆来得很快。他这几个月瘦了不少，面颊凹下去两个浅窝，但衣裳仍然穿得齐整，走进来的时候步子稳当，不紧不慢。他在案前坐下，看了一眼文富那张发青的脸，没问什么事。
两人都清楚眼下是什么局面。
“存粮只够十二天了。”
文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兵丁听见，“西林那边把粮道卡得死死的，从归化城到库伦的商路全部断了。我前几天派人从东面绕道去张家口买粮，走到半路就被西林的哨骑截了，人扣了，货也充了公。现在城里的兵已经有人在嚼草根了。再撑半个月，不用别人来打，自己就先散了。”
绵忆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朝廷那边有回音吗？”
“回音？”
文富冷笑了一声，“我上了三封请粮的折子，全被户部压着没报。德林在户部坐着，他给咱们拨一粒米都算我输。”
绵忆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背对着文富说了一句，“说实话，我有点后悔了。”
文富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绵忆说的“后悔”是什么意思。
当初在库伦城下跟弗布里演的那出双簧，签的那份保证书，现在都成了别人手里的把柄。可后悔有什么用？写过的字、按过的印，不会因为后悔就消失。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亲兵在门口禀报：“大人，外面来了个人，说是从京城来的，有要事求见大人。他自称姓王，说是大人的旧识。”
文富皱了皱眉。他在京城待了十几年，认识的人不少，但姓王的旧识这个当口找上门来，他一时想不起是谁。
“不见。”他摆了摆手，“就说我公务繁忙。”
亲兵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人说……他有办法解决军需物资。”
文富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转过头来看了绵忆一眼，绵忆也正看着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文富朝门外抬了抬下巴：“让他进来。”
来人被引进后堂的时候，文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绸袍子，面容瘦削，颧骨高耸，年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目之间有一种让他觉得面熟却又说不清在哪里见过的感觉。
那人在堂中站定了，朝文富和绵忆各拱了拱手，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文大人，绵忆王爷。”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稳当，“二位眼下的处境，在下有所耳闻。粮草将尽，军心涣散，西林在乌里雅苏台卡住了你们的命脉。说句不好听的，二位现在就是困在笼子里的鸟，翅膀再硬也飞不出去。”
文富的脸沉了下来：“你到底是谁？来替谁说话？”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走到桌边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把袖中的一张折纸推到文富面前。文富展开一看，上面列着一串数字，粮草、弹药、军饷的数目，精确到了每一天的用量。
文富的脸色变了。这些数字是他军中的机密，外人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不替谁说话，”那人看着文富的眼睛，“我是来帮二位的。如果你们同意合作，英国人那边愿意提供粮草、弹药和军饷。数目比你们现在用的多一倍，而且不经过西林的地盘，他卡不住。”
文富的呼吸急促了几分。绵忆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但此刻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平而冷：“英国人？他们凭什么帮我们？他们图的什么？”
“俄国人都不肯拿出物资给我们补充，你说什么英国人肯帮我们，开什么玩笑！”，绵忆也一声冷哼。
那人转过头来看了绵忆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绵忆王爷问得好。俄国人不肯出物资是为因他们本身就已经很穷了！但英国人不同！他们有利益，不瞒两位，英国人为的是通商。请二位在朝中替他们疏通。王爷，您在朝中的关系，如果不用那岂不是白白可惜了？还有您文大人，我可知道您上面是有不少人脉的。”
文富的嘴角抽了一下。
“通商？呵呵，开玩笑，这是十三衙门的事儿，现在归德林管，他恨不得我们早点散伙呢！你来找我们，怕是找错人了”。
“两位，英国人想卖的东西，不归德林管！”。
绵忆和文富互相看了一眼，“还有啥是他德林.....”
“呵呵，他们想在云贵川一带打开烟土生意........”
鸦片！嘉庆对鸦片的态度他们是知道的，朝廷明令禁烟，两广和福建沿海抓一个烟贩子就砍一个，绝不含糊。
如果真的替英国人开了这条口子，传到嘉庆耳朵里，别说官位，脑袋都保不住。
“不行!此事.....”绵忆刚想开口拒绝，文富已经抢先说了下去。
“王爷，您觉得咱们现在还有退路吗？西林断了我们的粮，德林压了我的折子，库伦城里的兵再过十天就要哗变。到时候我和王爷是等着被部下绑了送给西林，还是等着溃兵杀了我们占领库伦城？英国人的条件是卑鄙，但至少眼下能让我们活下去。”
绵忆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说哑口无言。
文富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他最疼的地方——他没有退路。从他在库伦城下向弗布里递出第一份降表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启光那边…会听我们的吗？”
那人的笑意终于舒展了一些，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递过来：“这点两位放心，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文大人只需要答应跟我们合作，并帮我们牵线搭桥，其它的英国人那边的事已经安排好了，启光大人只需要在朝中替他们递几句话，剩下的不用二们操心。”
文富接过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压了一道火漆。他捏着那封信在掌心里搁了好一会儿，掌心沁出的汗把信封边角洇软了一小块。他抬起头来看着绵忆，绵忆的面色在烛光下白得像一张纸，但眼底那层东西跟文富一样——没有退路，只能往前。
“行。”
文富把信收进袖中，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我答应你。但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如果英国人那边出了岔子，或者朝廷查到了什么风声，我可不会认。”
那人站起来，整了整袍角，朝文富和绵忆各拱了拱手，笑意不减：“文大人放心。在下既然敢来，就有把握不让事情出岔子。”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二位等消息便是。十天之内，第一批粮草会到。”
门帘落下之后，后堂里安静了很久。文富坐在案后，把那封信从袖中摸出来又看了一遍，手指压在火漆封口上微微发颤。
将军府后堂的窗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有几处破了洞的地方拿草纸临时糊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桌上的蜡烛吹得东倒西歪。
文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粮草清册，上面的数字他翻来覆去看了五遍，每一遍都跟上一遍一样。
存粮只够城中驻军吃十二天，草料连马都喂不饱，弹药库里剩下的火药只够每人打五发。
他把清册合上，扔在桌角，伸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而且已经泡得没了颜色，他咂了咂嘴，把碗搁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窗外传来城头哨兵换岗的脚步声，铁甲碰撞出沉闷的响动，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被风卷走了。
文富睁开眼，朝门外喊了一声：“去把绵忆王爷请来。”
绵忆来得很快。他这几个月瘦了不少，面颊凹下去两个浅窝，但衣裳仍然穿得齐整，走进来的时候步子稳当，不紧不慢。他在案前坐下，看了一眼文富那张发青的脸，没问什么事。
两人都清楚眼下是什么局面。
“存粮只够十二天了。”
文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兵丁听见，“西林那边把粮道卡得死死的，从归化城到库伦的商路全部断了。我前几天派人从东面绕道去张家口买粮，走到半路就被西林的哨骑截了，人扣了，货也充了公。现在城里的兵已经有人在嚼草根了。再撑半个月，不用别人来打，自己就先散了。”
绵忆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朝廷那边有回音吗？”
“回音？”
文富冷笑了一声，“我上了三封请粮的折子，全被户部压着没报。德林在户部坐着，他给咱们拨一粒米都算我输。”
绵忆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背对着文富说了一句，“说实话，我有点后悔了。”
文富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绵忆说的“后悔”是什么意思。
当初在库伦城下跟弗布里演的那出双簧，签的那份保证书，现在都成了别人手里的把柄。可后悔有什么用？写过的字、按过的印，不会因为后悔就消失。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亲兵在门口禀报：“大人，外面来了个人，说是从京城来的，有要事求见大人。他自称姓王，说是大人的旧识。”
文富皱了皱眉。他在京城待了十几年，认识的人不少，但姓王的旧识这个当口找上门来，他一时想不起是谁。
“不见。”他摆了摆手，“就说我公务繁忙。”
亲兵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人说……他有办法解决军需物资。”
文富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转过头来看了绵忆一眼，绵忆也正看着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文富朝门外抬了抬下巴：“让他进来。”
来人被引进后堂的时候，文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绸袍子，面容瘦削，颧骨高耸，年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目之间有一种让他觉得面熟却又说不清在哪里见过的感觉。
那人在堂中站定了，朝文富和绵忆各拱了拱手，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文大人，绵忆王爷。”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稳当，“二位眼下的处境，在下有所耳闻。粮草将尽，军心涣散，西林在乌里雅苏台卡住了你们的命脉。说句不好听的，二位现在就是困在笼子里的鸟，翅膀再硬也飞不出去。”
文富的脸沉了下来：“你到底是谁？来替谁说话？”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走到桌边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把袖中的一张折纸推到文富面前。文富展开一看，上面列着一串数字，粮草、弹药、军饷的数目，精确到了每一天的用量。
文富的脸色变了。这些数字是他军中的机密，外人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不替谁说话，”那人看着文富的眼睛，“我是来帮二位的。如果你们同意合作，英国人那边愿意提供粮草、弹药和军饷。数目比你们现在用的多一倍，而且不经过西林的地盘，他卡不住。”
文富的呼吸急促了几分。绵忆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但此刻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平而冷：“英国人？他们凭什么帮我们？他们图的什么？”
“俄国人都不肯拿出物资给我们补充，你说什么英国人肯帮我们，开什么玩笑！”，绵忆也一声冷哼。
那人转过头来看了绵忆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绵忆王爷问得好。俄国人不肯出物资是为因他们本身就已经很穷了！但英国人不同！他们有利益，不瞒两位，英国人为的是通商。请二位在朝中替他们疏通。王爷，您在朝中的关系，如果不用那岂不是白白可惜了？还有您文大人，我可知道您上面是有不少人脉的。”
文富的嘴角抽了一下。
“通商？呵呵，开玩笑，这是十三衙门的事儿，现在归德林管，他恨不得我们早点散伙呢！你来找我们，怕是找错人了”。
“两位，英国人想卖的东西，不归德林管！”。
绵忆和文富互相看了一眼，“还有啥是他德林.....”
“呵呵，他们想在云贵川一带打开烟土生意........”
鸦片！嘉庆对鸦片的态度他们是知道的，朝廷明令禁烟，两广和福建沿海抓一个烟贩子就砍一个，绝不含糊。
如果真的替英国人开了这条口子，传到嘉庆耳朵里，别说官位，脑袋都保不住。
“不行!此事.....”绵忆刚想开口拒绝，文富已经抢先说了下去。
“王爷，您觉得咱们现在还有退路吗？西林断了我们的粮，德林压了我的折子，库伦城里的兵再过十天就要哗变。到时候我和王爷是等着被部下绑了送给西林，还是等着溃兵杀了我们占领库伦城？英国人的条件是卑鄙，但至少眼下能让我们活下去。”
绵忆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说哑口无言。
文富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他最疼的地方——他没有退路。从他在库伦城下向弗布里递出第一份降表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启光那边…会听我们的吗？”
那人的笑意终于舒展了一些，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递过来：“这点两位放心，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文大人只需要答应跟我们合作，并帮我们牵线搭桥，其它的英国人那边的事已经安排好了，启光大人只需要在朝中替他们递几句话，剩下的不用二们操心。”
文富接过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压了一道火漆。他捏着那封信在掌心里搁了好一会儿，掌心沁出的汗把信封边角洇软了一小块。他抬起头来看着绵忆，绵忆的面色在烛光下白得像一张纸，但眼底那层东西跟文富一样——没有退路，只能往前。
“行。”
文富把信收进袖中，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我答应你。但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如果英国人那边出了岔子，或者朝廷查到了什么风声，我可不会认。”
那人站起来，整了整袍角，朝文富和绵忆各拱了拱手，笑意不减：“文大人放心。在下既然敢来，就有把握不让事情出岔子。”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二位等消息便是。十天之内，第一批粮草会到。”
门帘落下之后，后堂里安静了很久。文富坐在案后，把那封信从袖中摸出来又看了一遍，手指压在火漆封口上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