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研从旁边的木匣里取出一卷译稿展开，翻到其中一页：“这里写了。英吉利人用的是镗床精加工，先把气缸整体铸出来，再用镗刀一层一层地削，削到内壁的光洁度跟镜子一样。
活塞环用的是铸铁，磨刀跟气缸内壁严丝合缝，间隙不超过一根头发丝。可咱们这边没有镗床，气缸是分段铸好再焊起来的，焊缝本身就不匀，内壁再怎么磨也磨不到洋人那个精度。”
德林盯着那卷译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厂房另一头，那里搁着几口从广州运来的箱子，其中一口还没拆封。
他让老罗把箱子撬开，从里面翻出一套英国产的镗刀和几根精磨的铸铁棒。那是伍秉鉴前几批货里夹带过来的，德林当时没顾上细看，如今翻出来才觉得这些东西的价值比那几箱瓷器高出不知多少倍。
“没有镗床就自己造一台。”
德林把镗刀搁在案上，对老罗说，“用这台样机的偏心轮做动力，连一根皮带带动镗杆，镗杆上装这套镗刀。先粗镗再精镗，气缸内壁磨到光为止。活塞环就用这几根铸铁棒车，车完了拿油石磨，磨到跟气缸配得上。慢是慢些，但做出来的东西能用。”
老罗把那套镗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镜片后面的老眼亮了一下。他做了半辈子铁匠，对铁器的脾气比谁都熟，德林这么一说他便明白了，没有现成的机器就自己攒一台，没有精磨的设备就拿人手磨。只要气缸内壁的光洁度和活塞环的贴合度达到了，密封的问题就能解决。
接下来的一个月，兵工厂的西厂房里昼夜不停地响着镗刀切削的声音。
老罗带着几个老工匠轮班上阵，把气缸的内壁一层一层地镗过去，每一刀只削掉薄薄的一层铁屑，削完一刀就用油石磨一遍，磨完再用卡尺量。王研在旁边记录每一组数据，压力、温度、漏气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整本册子。德林每隔两天来一趟，把最新的数据跟英国图纸上的标称值对照着看，一处一处地修正。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新装配好的气缸第一次达到了五成的压力。王研把肥皂水抹在气缸的接口处，等了几息，没有气泡冒出来。他又把压力往上加了一成，接口处仍然干干爽爽。他把卡尺搁下来，转身朝厂房外面跑去，边跑边喊了一声：“不漏了！”
德林那天正好在场。他站在样机旁边看着王研把压力一点一点加上去，偏心轮开始转动，连杆推着活塞在气缸里来回运动，蒸汽从排气管里嘶嘶地冒出来，白气在冬日的冷空气里凝成了一团。那台铁疙瘩在皮带的带动下发出一种沉稳而有节奏的响声，咚咚咚咚，像是一颗铁做的心脏在跳动。
老罗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动了。真动了。”
德林蹲在那台蒸汽机旁边，伸手按在气缸的外壳上，掌心触到铁壳表面微微的震动和温热。他闭了一下眼。这台机器比他后世在书本上读到的那些瓦特蒸汽机粗糙得多，效率低得多，跟欧洲最新式的机器也差了一大截。
但它是在这片土地上用本地的铁料和本地的工匠造出来的，每一条焊缝、每一根螺栓、每一道镗痕都是自己一步一步磨出来的。有了第一台，就有第二台。有了蒸汽机，矿山可以抽水，工厂可以驱动机床，火车和轮船就有了心。
他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厂房外面飘起了细雪。王研和老罗还在围着那台机器打转，几个工匠蹲在旁边一边擦手一边笑。德林走出厂房，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伸手抹了一把脸，转身朝山下的官道走去。雪越下越密了，山路上的碎石被薄薄地盖了一层白，他的靴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回到府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纪正把当天的文书递过来，德林翻了一遍，大多是些寻常公务。
他正要放下，纪正又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了过来，信封上压着火漆印。
“十三行那边的消息，说是有些英国人的商队通过蒙古进入了内地”，纪正说道。
德林拆开看了两行，面色没有变化，但手指在纸边上慢慢停住了。信里说，乌里雅苏台最近来了几批英国商队，走的是蒙古北线，运的是洋货和火器。
“我们要不要加强蒙古商路的管控，还是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走私啊！德林无奈的摇了摇头。
“水至清则无鱼，即然蒙古是西林在管，我们还是少插手”，
德林把信折好压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雪还在下，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桠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
“蒙古商路的事，让他们自行处理吧。不必多问。对了，给浩官回信，让他设法找一个叫富尔顿的美国人”。
“找人？”，纪正有点不解，“这个人很重要吗？需要千里迢迢的跑到欧洲去找”。
德林点了点头，“是一个对蒸汽机研究很深的人。而且，如果有了他，我们将来要研究的蒸汽机船将会事半功倍！”。
“行，马上给他回信！”，纪正转身刚要出去，德林就叫住了他。
“给伍浩官说，如果没办法让他来华夏，那么就想办法处理掉他!”。德林面容平静。
纪正心里一突。
这么多年来，德林虽然在战场上对敌人凶狠，但是通过暗中手段来对付一个人，这还是第一次。
“这个人很重要，无论如何不能落入英国人的手中”，德林解释道。
“好的，我明白了”，纪正转身而出。
德林喝了一杯茶，站起身来看向窗外。
富尔顿，按时间算，他应该现在还在法国效力拿破仑，但是应该很快就要被拿破仑抛弃了。
按历史的轨迹，这个美国人在法国无处容身后，会被请到英国，然后助力英国的蒸汽机事业突飞猛进！
希望伍浩官能找到他，把他带来。不然的话，这位对第一次工业革命推动最大的发明家，将会转投英国。
真的杀掉此人，的确有点可惜，不过在当下，英国是德林最大的敌人和对手。如果让英国人占据了工业革命的先发优势，那接下来华夏的命运可能又会回到之前的老路。
德林继续回到桌前，翻看着桌上来自各处的密报。
而另一份成功的引起了他的注意。
“据出海船员探得，日本自战败后，不停的修建沿海炮台，另外，有消息称还派出密使南下，和两广外的海盗来往密切，恐有所图”。
德林眉头一皱，“这帮小鬼子，老子搞工业没功夫搭理他们，他们还不安生了”。
“影子，你去查一下，小鬼子和南面那些海盗联系了，具体内容是什么”，德林转头向影子吩咐道。
影子没有丝毫犹豫，马上转身而出。
一个月后，伍秉鉴接到德林回信的时候，正在巴黎的东方贸易公司分号里清点一批刚从远东运来的骨瓷佩饰。
伍秉鉴把信搁在案上，手指在纸边上慢慢叩了两下。富尔顿。这个名字他隐约听人提过——巴黎的商界圈子里最近几个月流传着一个笑话，说有个美国疯子从拿破仑手里骗了一大笔钱去造什么“蒸汽船”，结果第一次试航就被塞纳河上的风掀翻了。拿破仑气得要把他赶出法国，那疯子如今连住旅馆的钱都快付不出了。
他当即叫来了巴黎分号的几个伙计，让他们分头去打听。
活塞环用的是铸铁，磨刀跟气缸内壁严丝合缝，间隙不超过一根头发丝。可咱们这边没有镗床，气缸是分段铸好再焊起来的，焊缝本身就不匀，内壁再怎么磨也磨不到洋人那个精度。”
德林盯着那卷译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厂房另一头，那里搁着几口从广州运来的箱子，其中一口还没拆封。
他让老罗把箱子撬开，从里面翻出一套英国产的镗刀和几根精磨的铸铁棒。那是伍秉鉴前几批货里夹带过来的，德林当时没顾上细看，如今翻出来才觉得这些东西的价值比那几箱瓷器高出不知多少倍。
“没有镗床就自己造一台。”
德林把镗刀搁在案上，对老罗说，“用这台样机的偏心轮做动力，连一根皮带带动镗杆，镗杆上装这套镗刀。先粗镗再精镗，气缸内壁磨到光为止。活塞环就用这几根铸铁棒车，车完了拿油石磨，磨到跟气缸配得上。慢是慢些，但做出来的东西能用。”
老罗把那套镗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镜片后面的老眼亮了一下。他做了半辈子铁匠，对铁器的脾气比谁都熟，德林这么一说他便明白了，没有现成的机器就自己攒一台，没有精磨的设备就拿人手磨。只要气缸内壁的光洁度和活塞环的贴合度达到了，密封的问题就能解决。
接下来的一个月，兵工厂的西厂房里昼夜不停地响着镗刀切削的声音。
老罗带着几个老工匠轮班上阵，把气缸的内壁一层一层地镗过去，每一刀只削掉薄薄的一层铁屑，削完一刀就用油石磨一遍，磨完再用卡尺量。王研在旁边记录每一组数据，压力、温度、漏气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整本册子。德林每隔两天来一趟，把最新的数据跟英国图纸上的标称值对照着看，一处一处地修正。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新装配好的气缸第一次达到了五成的压力。王研把肥皂水抹在气缸的接口处，等了几息，没有气泡冒出来。他又把压力往上加了一成，接口处仍然干干爽爽。他把卡尺搁下来，转身朝厂房外面跑去，边跑边喊了一声：“不漏了！”
德林那天正好在场。他站在样机旁边看着王研把压力一点一点加上去，偏心轮开始转动，连杆推着活塞在气缸里来回运动，蒸汽从排气管里嘶嘶地冒出来，白气在冬日的冷空气里凝成了一团。那台铁疙瘩在皮带的带动下发出一种沉稳而有节奏的响声，咚咚咚咚，像是一颗铁做的心脏在跳动。
老罗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动了。真动了。”
德林蹲在那台蒸汽机旁边，伸手按在气缸的外壳上，掌心触到铁壳表面微微的震动和温热。他闭了一下眼。这台机器比他后世在书本上读到的那些瓦特蒸汽机粗糙得多，效率低得多，跟欧洲最新式的机器也差了一大截。
但它是在这片土地上用本地的铁料和本地的工匠造出来的，每一条焊缝、每一根螺栓、每一道镗痕都是自己一步一步磨出来的。有了第一台，就有第二台。有了蒸汽机，矿山可以抽水，工厂可以驱动机床，火车和轮船就有了心。
他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厂房外面飘起了细雪。王研和老罗还在围着那台机器打转，几个工匠蹲在旁边一边擦手一边笑。德林走出厂房，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伸手抹了一把脸，转身朝山下的官道走去。雪越下越密了，山路上的碎石被薄薄地盖了一层白，他的靴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回到府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纪正把当天的文书递过来，德林翻了一遍，大多是些寻常公务。
他正要放下，纪正又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了过来，信封上压着火漆印。
“十三行那边的消息，说是有些英国人的商队通过蒙古进入了内地”，纪正说道。
德林拆开看了两行，面色没有变化，但手指在纸边上慢慢停住了。信里说，乌里雅苏台最近来了几批英国商队，走的是蒙古北线，运的是洋货和火器。
“我们要不要加强蒙古商路的管控，还是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走私啊！德林无奈的摇了摇头。
“水至清则无鱼，即然蒙古是西林在管，我们还是少插手”，
德林把信折好压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雪还在下，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桠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
“蒙古商路的事，让他们自行处理吧。不必多问。对了，给浩官回信，让他设法找一个叫富尔顿的美国人”。
“找人？”，纪正有点不解，“这个人很重要吗？需要千里迢迢的跑到欧洲去找”。
德林点了点头，“是一个对蒸汽机研究很深的人。而且，如果有了他，我们将来要研究的蒸汽机船将会事半功倍！”。
“行，马上给他回信！”，纪正转身刚要出去，德林就叫住了他。
“给伍浩官说，如果没办法让他来华夏，那么就想办法处理掉他!”。德林面容平静。
纪正心里一突。
这么多年来，德林虽然在战场上对敌人凶狠，但是通过暗中手段来对付一个人，这还是第一次。
“这个人很重要，无论如何不能落入英国人的手中”，德林解释道。
“好的，我明白了”，纪正转身而出。
德林喝了一杯茶，站起身来看向窗外。
富尔顿，按时间算，他应该现在还在法国效力拿破仑，但是应该很快就要被拿破仑抛弃了。
按历史的轨迹，这个美国人在法国无处容身后，会被请到英国，然后助力英国的蒸汽机事业突飞猛进！
希望伍浩官能找到他，把他带来。不然的话，这位对第一次工业革命推动最大的发明家，将会转投英国。
真的杀掉此人，的确有点可惜，不过在当下，英国是德林最大的敌人和对手。如果让英国人占据了工业革命的先发优势，那接下来华夏的命运可能又会回到之前的老路。
德林继续回到桌前，翻看着桌上来自各处的密报。
而另一份成功的引起了他的注意。
“据出海船员探得，日本自战败后，不停的修建沿海炮台，另外，有消息称还派出密使南下，和两广外的海盗来往密切，恐有所图”。
德林眉头一皱，“这帮小鬼子，老子搞工业没功夫搭理他们，他们还不安生了”。
“影子，你去查一下，小鬼子和南面那些海盗联系了，具体内容是什么”，德林转头向影子吩咐道。
影子没有丝毫犹豫，马上转身而出。
一个月后，伍秉鉴接到德林回信的时候，正在巴黎的东方贸易公司分号里清点一批刚从远东运来的骨瓷佩饰。
伍秉鉴把信搁在案上，手指在纸边上慢慢叩了两下。富尔顿。这个名字他隐约听人提过——巴黎的商界圈子里最近几个月流传着一个笑话，说有个美国疯子从拿破仑手里骗了一大笔钱去造什么“蒸汽船”，结果第一次试航就被塞纳河上的风掀翻了。拿破仑气得要把他赶出法国，那疯子如今连住旅馆的钱都快付不出了。
他当即叫来了巴黎分号的几个伙计，让他们分头去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