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林的心跳加快了。

    他在等王聪儿问这个问题。不,准确地说,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把他真正的想法说出来。

    “王帅,”德林的声音沉稳有力,“在下斗胆问一句,山上这三万多人,都是什么出身?”

    王聪儿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他们是天生的匪,还是活不下去的百姓?”

    王聪儿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当然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谁天生愿意当匪?”

    “那就好办了。”德林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王聪儿,“王帅,大巴山方圆几百里,山地虽多,但能开垦的荒地也不少。山上的弟兄们既然都是庄稼人出身,为什么不在这山里种地?”

    种地?

    王聪儿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不是“没有想过”,是“不敢想”。

    在她的认知里,种地需要稳定的环境,需要种子、农具、耕牛,需要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看到收成。而白莲教随时可能被清军围剿,随时可能被迫转移,哪里有安定下来的条件?

    “赵林,你不是在说梦话吧?”,王聪儿皱起眉头,“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匪。官兵随时会来围剿,我们哪来的时间种地?就算种了,等不到收成,就被官兵一把火烧了。”

    “王帅说得对,”德林不慌不忙,“种普通的庄稼确实来不及。但如果种的是一种两个月就能成熟的庄稼呢?”

    王聪儿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两个月?什么庄稼两个月就能成熟?”

    “番薯。”德林一字一顿地说。

    虽然做为穿越者,他本不想这么俗套的走老三样,但没法子,在古代农业生产效果低下的这个时候,能快速解决温饱问题,饿不死的,只有番薯这个神器了。

    番薯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王聪儿心中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番薯她当然知道。这东西是从南洋传来的,在福建、广东一带种得很多,四川也有种,但大巴山里种的人少。

    番薯这东西,不挑地,耐旱耐瘠,产量高得吓人。

    一亩地能收两三千斤,是种粮食的好几倍。而且生长期短,春天种下去,夏天就能收,从种到收,快的话两个多月就够了。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番薯可以当饭吃。蒸着吃、煮着吃、烤着吃、晒干了磨成粉做饼吃,怎么吃都行。在那个粮食永远不够吃的年代,番薯就是穷人的命根子。

    “王帅,”德林趁热打铁,“大巴山上虽然没有大片的平地,但山坡上的小块荒地到处都是。只要把这些荒地开垦出来,种上番薯,两个月后就能收。就算官兵来围剿,我们也可以先上山躲一躲,等官兵走了再回来收。番薯在地里埋着,不怕坏,什么时候挖都行。”

    王聪儿的手指在桌案上敲得更快了。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德林说得对。番薯的生长期短,两个月就能收,这正好解决了白莲教“没有稳定环境种地”的难题。

    就算官兵来围剿,他们可以暂时撤离,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挖番薯。番薯埋在地下,不会烂,不会坏,什么时候挖都行。

    而且,山上的教众本来就是庄稼人,种地是他们的老本行,比打仗在行得多。让他们拿起锄头种地,比让他们拿起刀枪拼命,心里踏实得多。

    “赵林,”王聪儿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说的这些,有把握吗?”

    德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已经干瘪的番薯——这是他进山之前,让纪正在山下的集市上买的,一直贴身藏着,没舍得吃。

    “王帅请看,”他把番薯递过去,“这是番薯,我进山之前在山下买的。这东西不怕放,放一两个月都不会坏。把这块番薯切成几块,埋进土里,浇上水,两个月后就能长出新的番薯。一块变几块,几块变一堆,越种越多。”

    王聪儿接过那块干瘪的番薯,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放在鼻子边闻了闻。

    “你从哪里弄来的?”

    “山下的集市上买的。”德林说,“大巴山南麓的镇子上,有商人从四川盆地贩来的番薯,不贵,几文钱一斤。如果能派人下山大量采购,或者找到那些商人直接谈,应该能买到不少。”

    德林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王聪儿。

    “我想,咱们圣教虽然不算富有,但拿出这点钱还是不成问题的吧?”。

    王聪儿握着那块番薯,沉默了很长时间。

    伍儿站在她身后,看看番薯,又看看德林,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赵林,”王聪儿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你说的这些,我会认真考虑的。你先回去吧。”

    德林站起身来,抱拳道:“在下告退。”

    他转身走出帅帐,掀开帘子的那一刻,听到身后王聪儿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赵林,谢谢你。”

    德林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德林走后,王聪儿在帅帐里坐了很久。

    她手里还握着那块干瘪的番薯,拇指在上面慢慢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伍儿,”她忽然开口,“你觉得赵林这个人怎么样?”

    伍儿拄着拐杖,想了想,说:“娘,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理由呢?”

    “他救了我们的人。王三槐、我、还有山上三万多弟兄,要不是他找到棕树,现在大家都要饿肚子。”伍儿的声音很认真,“一个坏人,不会做这种事。”

    王聪儿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他有没有可疑之处?”

    伍儿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他的见识不像一个农家子弟,他的沉稳也不像十几岁的少年人。但这些‘可疑’,不一定就是坏事。至少目前来看,他做的事对咱们有利。”

    王聪儿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也带着一丝无奈。

    “伍儿,你长大了。”她伸手摸了摸伍儿的头发,“以前你只会说‘娘说的对’,现在学会自己动脑子了。”

    伍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娘,那您打算怎么办?真的要种番薯吗?”

    王聪儿放下番薯,从桌案上拿起舆图,指着大巴山南坡的一片区域:“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山坡上的荒地,土质不算差,可以开垦。明天一早,你去找王三槐、姚之富他们,让他们各带一批人去这些地方看一看,估算一下能开垦多少亩。”

    “娘,您真的决定种了?”

    王聪儿点了点头:“种。不种,大家早晚要饿死。种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山地上,声音低沉而坚定:“有了这片大山,我们也要学会自己养活自己。不能总指望老天爷开眼,也不能总指望别人来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才是长久之计。”

    几天后,老君洞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旁边还摆着一堆堆小山似的土豆。这是王聪儿咬牙几乎用了一多半白莲教的积蓄从山下商人手里买的。

    她也知道,那些商人卖给她们的价格几乎是市面上的五倍!但是她没办法,得让大家活下去,现在赵林办法,或许是唯一的出路。

    王聪儿站在那块大石头上,身后是王三槐、姚之富、徐老道,还有几个堂口的头领。

    她的面前,黑压压地站着几千人。

    “弟兄们,”王聪儿开口了,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她。

    “咱们山上,要种地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种地?在白莲教的地盘上种地?官兵来了怎么办?

    王聪儿抬手压了压,嗡嗡声渐渐平息。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说,“你们在担心,官兵来了怎么办?种下去的东西被烧了怎么办?我告诉你们,不用担心。”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我们要种的,不是稻子、麦子,是番薯。番薯这东西,种下去两个月就能收。官兵来了,咱们上山躲一躲;官兵走了,回来接着种。番薯埋在地下,不会烂,不会坏,什么时候挖都行。”

    人群里的嗡嗡声变成了兴奋的议论声。

    番薯,好多人都知道番薯。这东西好种、产量高、能当饭吃,是穷人的宝贝。如果能在大巴山上种番薯,那就不用再担心饿肚子了。

    “王帅,”人群里有人喊道,“我们不会种番薯啊!我们以前种的是稻子、麦子、玉米,没种过番薯!”

    王聪儿微微一笑,转头看向站在人群后面的德林。

    “赵林,你过来。”

    德林愣了一下,没想到王聪儿会当众叫他。他快步走上前,站在大石头旁边,微微低着头。

    “赵林,”王聪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给弟兄们讲讲,番薯怎么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德林身上。

    德林深吸一口气,走到大石头前,面对上千双眼睛,开口了。

    “弟兄们,番薯这东西,比稻子、麦子好种得多。”

    他的声音不大,但沉稳有力,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第一,番薯不挑地。山坡上的荒地、石头缝里的薄土、河滩边的沙地,都能种。你们以前种稻子、麦子,要选好田、好土,要施肥、要浇水,番薯不用。”

    “第二,番薯不用育苗。把番薯切成几块,每块上留两三个芽眼,直接埋进土里,浇透水,十天半个月就能出苗。”

    “第三,番薯不用怎么管。出苗之后,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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