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林接过信拆开,站在福家门口的雪地里就着暮色读完了。信很短,李长庚的笔迹跟他的海战风格一样利落——干净,不留余地。

    俄俘彼得罗夫已押至永宁港。此人供称,此次南侵并非圣彼得堡授意,乃西伯利亚总督府私下调兵。俄国内部新旧两派争斗激烈,贵族集团对老沙皇不满已久。

    德林把信折好收进怀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俄国内部不稳。这个消息比他打赢了一场海战还值钱。

    李芝兰毕竟是专业的商人,他的行动比德林预想的还快。

    进京第三天,福府西厢那间临时辟出来的账房里就挂满了账册。

    十几位掌柜各司其职,一人筛一拨拜帖、一人对一户账目、一人起草一份契书,流水似的办事效率让德林都吃了一惊。李芝兰自己坐了那把正中间的梨花木椅,面前的茶永远顾不上喝,指间夹着一杆蘸了朱砂的毛笔,勾、圈、批、删,干净利落地把四十多户应募者分了甲乙丙三等。

    五天之后,第一批股银就入了库页岛的账。德林在契书上签字的时候,银票已经装进了五口樟木箱子,由福生领着八个家丁押送通州码头,交予北上的商船。

    德林看着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被抬出门去,心里的算盘珠子也拨了个清楚——这批银子到了永宁港,能再开两口矿、添一条生产线的熔炉、外加修半座炮台的工事。

    李芝兰站在一旁,抱着一摞签好的契书,脸上胡子拉碴但不掩精神头:三少爷,来投的三十六户,筛下去二十二户,剩下的十四户里,有八户是实打实的大商号,六户中小但资质端正。拢共募进来四十二万两。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比咱们原想的多了十万。

    德林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扶手缓缓叩了两下,半晌没接话。李芝兰瞧出他在想别的,也不催,只安安静静地立在旁边翻账。

    德林在想南下的事。

    库页岛的资金问题暂时稳住了,可他心里明镜似的——伍秉鉴那条线不能断,断了就是一根毒刺留在肉里,不知何时发作。他得亲自去一趟广州。

    但这念头刚起了个头,就被现实按了回去。除非有御旨钦命,他轻易离不了京城。南下之事只能压在心底,先让李芝兰的人暗中捋着内务府和伍家的资金往来,等时机成熟再说。

    日子就这么流水似的过了几天。德林白天在兵部衙门对着一堆北疆防务的卷宗勾勾画画,夜里回府翻李芝兰送来的商路账目,倒也过得充实。直到十月的倒数第三天,一道从理藩院传出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京城这潭水面上。

    沙俄来了使臣。

    使臣名叫巴那塞罗,是个五十来岁的俄裔贵族,高鼻深目,蓄着一部修剪得极精致的络腮胡,穿着一身缀了银纽扣的深蓝制服。他乘坐的驿车从恰克图一路南来,换了四匹马,入了张家口之后便以理藩院的名义向朝廷递了国书,择日觐见。

    三日后,理藩院的司官将国书译成满汉两种文本呈上御览。德林是在兵部衙门里听到风声的,同僚们挤在廊下窃窃私语,有个主事从理藩院那边抄了一份译本来,压低声音念给众人听。德林站在人群外头,听着那些字句一个接一个地砸进耳朵里。

    大清国于黑龙江口库页岛之地,行无端挑衅之实,袭我俄罗斯帝国远东舰队,俘我将官,毁我船炮……

    那主事的声音越念越低,脸上沁出一层汗,今奉沙皇亚历山大一世陛下旨意,着令大清国:一、赔偿军费银五百万两;二、永久退出库页岛及黑龙江口以北所有土地;三、释放被俘俄军统帅彼得罗夫,并遣使赴圣彼得堡谢罪。若不应允,俄帝国将出兵十万,南下征讨。

    廊下一片死寂。随后炸开了锅。

    德林转过身,面朝窗外灰蒙蒙的天,没说话。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眼底的情绪翻涌了几息便压了下去。五百万两赔款,退出库页岛,还要遣使谢罪?这叫什么照会?这叫最后通牒。

    德林在廊下站了片刻,拢了拢衣领,朝衙门外面走去。他知道今晚养心殿必定要议事,他得提前做些准备。

    果真。当夜戌正刚过,高云从便亲自策马到福府传了口谕,召德林即刻入宫。

    德林进宫的时候,暖阁里的火药味已经浓得像引信烧到了最后半寸。

    他刚踏入门槛,就看见嘉庆背着手在御案前来回踱步,脸上的怒意比上次王杰劝和时更盛了几分。

    眉梢吊着,嘴角紧抿,脚下的步频又快又重,靴底在青砖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理藩院的堂官跪在一边,手里还捧着那封译好的国书,额头抵着砖缝不敢抬。王杰立在左首,老臣的面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沉郁,眉间那道竖纹拧成了一条深沟。永琨也在,腰杆挺得笔直,一只手攥着腰间佩刀的刀柄,指节泛白。另外还有几个军机处的大学士零零散散地站着,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嘉庆停下步子,猛地转身,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碗跳起来又落下,咣当一声脆响。

    放肆!

    他的嗓门在暖阁里撞出回音,一介使臣,在朕面前说大军南下征讨!他把大清当什么了?把他那个什么沙皇的旨意当什么了?朕明天就把他乱棍打出去!

    王杰往前迈了半步,躬身道:皇上息怒。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何况如今未到交兵之时。驱赶使臣固然快意,但理藩院若传出此等话柄,恐于朝廷体面有损。依老臣之见,先冷他几日,容臣等查明俄方底细再行定夺。

    嘉庆胸口起伏了几息,勉强按住了火气,重新坐回御座上。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在暖阁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德林身上。

    德林,你说。祸你是闯出来的,接下来怎么办,你自己说!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