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伦城的冬末比年关还冷。

    弗布里坐在将军府的正堂里,面前摊着一张西伯利亚总督府的急报抄件。

    急报的措辞客气,但底下的意思很直白。

    伊尔库茨克的弹药储备已经不足以支撑一次大规模的南下攻势,请弗布里将军“妥善评估当前局势,以保存实力为要”。

    这意味着,他不会有援兵,也不会有补给!他手里那点人自己想办法活着回去成了最大的问题。

    他把急报推到桌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狼窝口那一仗留下的暗疾让他坐久了便酸麻,从尾椎一直蹿到后颈。更让他睡不着觉的是城里城外那些眼睛。

    库伦城里的蒙古人表面上服服帖帖,但弗布里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清军打回来。而在他身后,那几千多降兵的目光更是让他脊背发凉。

    绵忆和文富手下的那些绿营兵,当初投降的时候就没有几分真心,如今看着俄军困守孤城、粮草日减,那些人随时可能会再次反水。

    “将军,不如”,副将鲁尼克做了一个杀人的手势。

    弗布里摆了摆手。

    “鲁尼克,那是几千士兵,不是几千头猪!万他们暴动起来,我们现有的人手,就算能彻底镇压,也会有不少损失。你要知道,我们的弹药已经不多了”。

    弗布里心里是清醒的。城里能打仗的俄军不到五千人,分布在四面城墙上,每面不到两千。如果清军来攻,降兵倒戈,库伦连一天都守不住。

    可他如果撤走,清军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收回库伦,那他这趟南下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沙皇的宫廷里有的是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汉斯公爵那帮旧贵族虽然被清洗了大半,但暗处盯着的眼睛一点没少。

    他正在想着这些,亲兵进来通报说绵忆和文富求见。

    弗布里皱了皱眉,但还是摆了摆手让两人进来。绵忆走在前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衣领拢得很齐整,面上的表情比前些日子平静了许多。文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只扁扁的木匣,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笑意,那笑意看起来温驯而谦卑。

    “弗布里将军,”文富先开了口,语气平缓而诚恳,“我们听说伊尔库茨克那边补给上有些困难。将军若打算北返,我和王爷有几句话,想跟将军私下说。”

    弗布里盯着他看了两息,又看了一眼绵忆。绵忆垂着眼帘站在一旁,没有开口的意思,但也没有反对。弗布里挥退了帐中的亲兵,只留了一个通译在角落里。他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搭在腹前,用俄语说了一句:“说吧。”

    文富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那只木匣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他的语速比方才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掂过分量才放出来的:“将军若撤走库伦,清军必然重占此城。到时候我和王爷先前与贵军合作的事,自然瞒不住。清廷的手段将军也知道——谋逆之罪,千刀万剐。”

    弗布里没有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文富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凑近了半步:“所以我和王爷想请将军帮一个忙。撤走之前,配合我们做一出戏。将军的军队从北门退出去,我和王爷的兵马从南门进城,对外只说是我们打退了贵军、收复了库伦。如此一来,将军回圣彼得堡可以说是因为补给不继主动北撤,保留实力以待来日;我和王爷回京则可以报一个‘大捷’,两边都能交差。”

    弗布里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目光从文富脸上移到绵忆脸上,又从绵忆脸上移回来。

    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个提议的分量。

    绵忆是大清的宗室,乾隆的嫡孙。如果这个人愿意做沙俄在清国内部的内应,那可比打赢一两场仗值钱多了。将来某一天,俄军再次南下的时候,有一个王爷在朝中替他们递消息、开城门,那才是真正能改变局势的筹码。

    “你能给我什么保证?”,弗布里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直接。

    文富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打开了那只木匣,里面放着一份写好的文书,字迹工整,用俄文和汉文各写了一遍。文书上写明绵忆和文富自愿充当沙俄帝国在清国的内应,提供军情、政令和边防部署等情报,沙俄则承诺保护两人在清国的地位,并在将来适当的时候给予相应的官职和封地。

    末尾留了两行空白,等着签字画押。

    弗布里把文书拿起来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拿起笔在俄文那一栏先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推给绵忆。

    绵忆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最终他还是拿起笔,在汉文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又用拇指蘸了印泥在名字旁边按了一个清晰的指印。

    文富跟着签了字按了手印。

    他把文书折好收回匣中,又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搁在桌上,面额是一万两。他的语气比方才更加恭顺了三分:“这是一点心意,给将军路上添些补给。今后只要贵国愿意配合,银子的事好说。绵忆王爷的产业遍及直隶和江南,我和王爷合起来,每年拿个几十万两不成问题。”

    弗布里看着那沓银票,没有立刻去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库伦城里灰扑扑的屋顶和远处城墙上隐约可见的哨兵影子。

    城外的草原在天际线上铺成一片淡灰色的荒原,什么都没有。他知道清军的追兵迟早会到,可能是西林的人,也可能是德楞泰收拢的残部。

    如果他现在不走,等到清军合围,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而如果他走了,留下绵忆和文富这层内应关系,将来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他转过身来,把那沓银票拿起来掂了掂,塞进自己的衣袋里。然后他朝文富点了点头,用俄语说了一句话。

    通译在旁边译出来:“三天之后,我的军队从北门撤出库伦。你们带兵从南门进来,把戏做足。城墙上的旗帜换过来之前,不要让你的兵在街上乱跑,免得被我的后卫看见引起误会。”

    文富大喜,连声应了。绵忆从头到尾没有再说一句话,签完字之后便退到了一边,目光落在窗外某个看不见的方向,面色平静得看不出什么情绪。

    三天之后的夜里,库伦城北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弗布里的俄军排成三列纵队,在夜色中朝北面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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