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林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掌心压着他肩胛骨上那层单薄的囚服布料:等我把京城的烂摊子收拾完,把广州那边伸过来的手剁干净,我就往北走。到时候我们在乌里雅苏台汇合。你前头探路,我后头跟上来。

    往北……去跟我汇合?,西林的声音颤了一下,三弟,你到底要做什么?

    德林沉默了几息。

    风从巷子里穿过去,把墙上枯黄的藤叶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的青石板上。远处隐约传来菜市口早市的吆喝声,人间烟火隔着两道墙升腾起来,热闹而遥远。

    我要做的事情很大,德林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自得,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笃定,大到你一时半会儿想象不出来。但有一点你可以记住,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也不是为了光宗耀祖。

    他转过头,看着西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为了让北边的那片土地,永远属于华夏。

    西林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忽然想起父亲福长安被罢官那晚喝醉了酒说的话——福家到了这一辈,除了吃老本,还能做什么?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扎了大半年,直到此刻德林的话语像一个楔子嵌进来,把那根刺撬动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养尊处优了二十多年,没干过粗活,没碰过兵器,甚至连毛笔都拿得少了。可眼下这双手要去漠北的草原上,去风吹石头跑的苦寒之地,去替福家——替三哥说的那个永远姓华夏的地方——打前站。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三弟。西林抬起头,眼睛里那层蒙了许久的雾气散了,露出底下一双清亮了许多的眸子,我答应你。我去乌里雅苏台,我把蒙古话学好,我把地形记住。我替你守着北边。

    他的声音还有些抖,但那股抖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恐惧和自怜,换成了一种别的东西。像是枯木被火燎过之后,从焦黑的树皮底下冒出来的第一枚嫩芽。

    德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身边的蓝布包裹推过去:里头还有一包银子、几件冬衣、一本我写的札记。札记里有地图、有草场分布的记录,还有我估摸着将来用得上的一些东西。你带着上路,路上慢慢看。

    西林把包裹紧紧抱在怀里,站起身。德林也站起来,替他整了整羊皮袄子的领口,把那处翻翘的毛边按平。

    巷口传来差役的催促声。西林深吸了一口气,把包裹背到肩上,转身朝巷口走去。走了五六步,他又回过头来。

    德林还站在那堵斑驳的砖墙下,靛蓝袍子在十月的风里微微摆动,日光从墙头上方斜斜打下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半。

    三弟,西林的声音穿过了巷子的风,清晰而笃定,我会在漠北等你。

    德林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个点头里有信任、有期许,还有一个福家子孙对另一个福家子孙无需言说的交付。

    西林转过头,大步朝巷口走去。这一次他没再回头。

    押解他的两个差役将他夹在中间,三道身影沿着菜市口的街道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早市熙攘的人潮里。德林站在巷口目送,直到那件羊皮袄子黑乎乎的轮廓彻底融进了人流,才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腕上被铁链勒出的青紫痕迹还没褪尽,一圈暗色的淤痕像一道细细的镯子箍在皮肤上。

    福叔,他朝停在路边的马车扬声道,回府之后帮我把库页岛的账册全部整理出来。还有,

    他顿了顿。

    给我找一份广州十三行近三年的贸易记录。越详细越好。

    马车里传来福生应声的动静。德林掀帘上了车,车厢门合拢的瞬间,他靠在后壁上,闭上眼睛。

    西林走了,往北去了。那是他在这张大棋盘上落下的又一枚棋子。而京城这边的棋局,也到了该收线的时候了。

    伍秉鉴。德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默念时的语气不像在琢磨一个敌人,倒像在打量一件待拆解的器物。广州十三行的总商,手眼通天的海上巨贾。

    德林回到福府不过盏茶功夫。

    他刚脱下那件靛蓝袍子换了身家常的灰绸夹袄,正坐在书房里翻福生搬来的第一册账本。

    库页岛的账目做得仔细,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德林的手指沿着墨字一行行往下滑,脑子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伍秉鉴。广州十三行的账目往来里,有没有蛛丝马迹能跟京中的某些人搭上线?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福府大门外骤然停住。接着是门房惊慌的通报声,再然后是硬底靴踩在青石廊上的声响,沉稳中带着不容分说的紧迫。

    德林抬起头,书房的门已经被推开了。门外站着三个太监,为首那人的身量比寻常内监高出一头,面白无须,眉目间自有一股执掌过御前事务的肃厉。

    他手里托着一道明黄色的谕旨,见了德林也不寒暄,只微微颔首:德林大人,皇上口谕,召您即刻入宫。

    德林放下账本站起身,目光在太监的面容上停了一息。他认得此人,养心殿总领太监高云从,日常近侍嘉庆左右,轻易不出宫传旨。今次亲自登门,事情不小。

    高公公,德林一边系上外袍的带子一边问,宫里出了什么事?

    高云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北边有军报到了。说沙俄派了战舰大兵压境!大人们正在乾清宫议事,是战是和,两拨人吵了小半个时辰了。皇上脸色不大好看。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绵忆王爷也在。

    德林系带子的手微微一顿。绵忆。荣郡王绵忆,乾隆五阿哥永琪之子。

    这位平时最低调的一个王爷,怎么会出现在乾清宫的议事现场,本身就透露了些许不寻常的味道。

    德林没再多问,抬脚就出了书房。

    从福府到宫门的路上,德林骑马跟在太监们的车驾后面,脑子里飞速转着。

    沙俄战舰进犯库页岛,这事儿他并不意外。当初登上库页岛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俄国人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料到来得这么快。

    但兵部的军报里具体写了什么?他在库页岛留下的李长庚他们能扛住这些长毛子的进攻吗?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翻涌着,而他的马已经穿过了午门,在乾清宫前的广场上勒住缰绳。

    德林踏入乾清宫东暖阁的时候,一股热浪和声浪同时扑面而来。地龙烧得旺,暖阁里的气温比外头高了将近十度,十几个朝臣挤在不过两丈见方的空间里,除了额角沁汗的,就是面红耳赤的。

    嘉庆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攥着一封折子,指节发白。他的脸色确实如高云从所说,不太好看。

    暖阁里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西首以文华殿大学士王杰为首,身后跟着兵部尚书启光、户部侍郎庆桂等一干文臣,个个眉头紧锁,袖着手站在那儿,像一排被风吹弯了的老竹。东首则是永琨打头,身后立着几个武职官员,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线条硬邦邦的,明显是刚跟对面顶过一轮。

    德林一进门,暖阁里的声浪短暂地歇了一歇。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那里面有打量、有怨气、有怀疑,还有几个御史脸上明晃晃写着的正主儿来了。

    嘉庆抬手朝德林点了点:德林,你过来看看。

    他递出手中的折子,高云从接过来转交到德林手中。

    折子是黑龙江将军衙门的急递,墨迹淋漓,字迹潦草,看得出来写奏报的人赶得很急。大意是:俄军远东舰队,泊于庙街以东三十里处补充淡水粮秣,似有再犯之意。守军船少弹乏,望朝廷速遣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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