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正月里的天灰得发白，像是被人拿水洗过一遍又没拧干，薄薄地蒙在皇城上头。
养心殿前的石阶上结了薄冰，高云从每早都要亲自拿笤帚去扫，扫完了还要用干布擦一遍，怕万岁爷上朝的时候脚下打滑。
嘉庆这段日子睡得浅。前线的军报不分昼夜地递进来，有时候是午后到的，有时候是三更天，他让高云从把那些军报放在养心殿东暖阁的案角，急的一律搁在上头，一般的搁在底下，等他自己起来拆看。
德林那边接手户部之后，穆彰阿退回了工部原职，京官的俸银在初七那天全部补发了，通州海关的积压也在两日内清了个干净。
嘉庆没有召见德林，也没有再提那桩婚事，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隔着。
但前线的军需确实没有再断过，归化城的粮仓、张家口的补给站、通州码头往北运的民夫队，从头到尾没有一封催粮的军报递回来。嘉庆心里有数，这些事离了德林的手就转不圆。但他没有说，也没有问。
正月二十一那天傍晚，第一封加急军报到了。
那匹驿马从德胜门外进城的时候已经跑脱了力，到了兵部门口前腿一软就跪了下去，马背上的驿兵滚落在地，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封火漆封口的急递。
兵部的人接过去一看封皮上的标记，便急急送往了内阁，内阁又转呈养心殿。嘉庆拆开只看了一行，端着茶碗的手便停住了。
杨遇春所部在四子王旗方向遭遇俄军伏击，五千兵马折损大半。已经证实俄军主力一万余人，正在向南突进。前锋已过乌兰察布。
嘉庆把这份急报读了三遍，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正飘着细雪，斜斜地落在养心殿的琉璃瓦上化成水痕。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转身，只朝身后问了一句：德楞泰的大军到了哪里？
高云从跑去兵部问了一圈，回来禀报说德楞泰已经与四皇子在四子王旗以南三十里处汇合，大军正在向北推进。
嘉庆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案后，提笔写了一道手谕，命驿路加急送往德楞泰军中，叮嘱他稳扎稳打，不可轻进。手谕发了出去，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阖着眼。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把宫墙外的甬道盖了一层白。
俄军主力突击下南的消息传到京城之后，各处的反应并不一样。
有人乐观，说德楞泰带了整整两万兵马，德林在北边经营的防线又早已严阵以待，俄军孤军深入，粮草不继，拖上十天半月必退。也有人说俄军既然敢深入千里，必有后手，况且火器犀利，正面对阵未必能讨到便宜。
茶馆里的议论声比往日低了许多，那些平日里最爱拍胸脯的食客们此刻也只是各执一词地小声嘀咕，谁也没有定论。
但德林没有等。
永琨到福府的时候，德林已经在书房里忙了半个时辰。他看见德林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捏着一根炭笔，笔尖在张家口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圆圈，又从圆圈往外画了三道箭头，分别指向西北、正北、东北三个方向。纪正站在桌案旁边，手里捧着一摞已经封好的信函，其中一封的封口上压着火漆印，收信人处写着归化城西林亲启。
你得到消息了？，永琨进门就问。
比兵部早了半天。
永琨心里不由得吃了一惊,要知道兵部那里可是八百里加急，而德林的消息居然还在兵部之前？看来德林现在的情报收集能力俨然已经在朝廷之上了。不知道今后对朝廷算是好还是坏呢。
德林看了一眼永琨，瞬间已经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不过他现在完全没时间解释。
德林转过身来，把炭笔搁在地图旁边的铜架上，如果俄军主力已经南下，那么大军这次恐怕很难抵挡住他们”。
“不会吧？德楞泰可不是无能之辈，而且这次出征的还是精锐主力，怎么可能......”。
永琨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德林转到了战场的预判之上。对于永琨来说，前线战事他还是比较乐观的。
“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武器之间的代差问题。咱们的弓马骑射，在现在火器面前，就像待宰的牛羊。完全不是同一级回归的。现在俄军前锋已经到了乌兰察布以北，距离张家口不到六百里。如果前线战事不利，按他们的行军速度，十天左右就能摸到长城脚下。
永琨的脸色变了变。
“不....不会吧？你是说德楞泰挡不住俄国人？那岂不是他们会长驱直入打到京城？”
他走到地图前面，目光顺着德林画的箭头看过去，眉头越拧越紧。
“王爷，我想请你进宫，找皇上马上调兵往张家口方向。要快...”
这。。。。”。
永琨有点犹豫。要知道现在的大军可是绵宁坐镇的，那可是皇子，现在给嘉庆说大军可能要输，那岂不是当面打脸？皇上的颜面放那里。
永琨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一声叹息，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德林，那个年轻人已经重新坐回案后了，手里握着一支笔，在另一张纸上写着什么，炭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窗外那阵越下越密的雪。
永琨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进了风雪里。
然而，还没等他回宫，一匹驿马从德胜门外冲进来的时候满身泥泞，马腹上结了一层冻得发硬的泥壳，骑手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血丝混着霜白挂在嘴角。
驿卒滚下马背的时候腿已经僵了，跪在兵部衙门口的石阶上把军报举过头顶，嗓子哑得吐不出完整的字，只剩下一个音在喉咙里反复滚着：“前线八百里加急军报。大军........败……败了……”
军报递进内阁的时候，几位大学士正围着一盆炭火议事。封皮拆开，内容只扫了一眼，整个内阁值房便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王杰手里那卷没批完的题本滑到了桌沿，他没去接，任它落在地上。永琨站在窗边，目光从军报上移开，落在了窗外灰蒙蒙的天幕上。
德楞泰大军在四子王旗以北的草原上与俄军主力决战，正面被俄军火枪阵击溃。两万大军折损过半，余部六千余人由副将收拢，掩护四皇子绵宁朝张家口方向撤退。俄军追至四子王旗以南三十里处停止前进，主力似有南下之意。
军报从内阁送到养心殿只隔了一炷香的功夫。嘉庆看完之后，在御案后面坐了很久，一动不动。高云从端了新沏的热茶进来，搁在案角上，退出去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皇上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砚台，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
消息在当日傍晚传遍了京城。
养心殿前的石阶上结了薄冰，高云从每早都要亲自拿笤帚去扫，扫完了还要用干布擦一遍，怕万岁爷上朝的时候脚下打滑。
嘉庆这段日子睡得浅。前线的军报不分昼夜地递进来，有时候是午后到的，有时候是三更天，他让高云从把那些军报放在养心殿东暖阁的案角，急的一律搁在上头，一般的搁在底下，等他自己起来拆看。
德林那边接手户部之后，穆彰阿退回了工部原职，京官的俸银在初七那天全部补发了，通州海关的积压也在两日内清了个干净。
嘉庆没有召见德林，也没有再提那桩婚事，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隔着。
但前线的军需确实没有再断过，归化城的粮仓、张家口的补给站、通州码头往北运的民夫队，从头到尾没有一封催粮的军报递回来。嘉庆心里有数，这些事离了德林的手就转不圆。但他没有说，也没有问。
正月二十一那天傍晚，第一封加急军报到了。
那匹驿马从德胜门外进城的时候已经跑脱了力，到了兵部门口前腿一软就跪了下去，马背上的驿兵滚落在地，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封火漆封口的急递。
兵部的人接过去一看封皮上的标记，便急急送往了内阁，内阁又转呈养心殿。嘉庆拆开只看了一行，端着茶碗的手便停住了。
杨遇春所部在四子王旗方向遭遇俄军伏击，五千兵马折损大半。已经证实俄军主力一万余人，正在向南突进。前锋已过乌兰察布。
嘉庆把这份急报读了三遍，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正飘着细雪，斜斜地落在养心殿的琉璃瓦上化成水痕。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转身，只朝身后问了一句：德楞泰的大军到了哪里？
高云从跑去兵部问了一圈，回来禀报说德楞泰已经与四皇子在四子王旗以南三十里处汇合，大军正在向北推进。
嘉庆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案后，提笔写了一道手谕，命驿路加急送往德楞泰军中，叮嘱他稳扎稳打，不可轻进。手谕发了出去，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阖着眼。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把宫墙外的甬道盖了一层白。
俄军主力突击下南的消息传到京城之后，各处的反应并不一样。
有人乐观，说德楞泰带了整整两万兵马，德林在北边经营的防线又早已严阵以待，俄军孤军深入，粮草不继，拖上十天半月必退。也有人说俄军既然敢深入千里，必有后手，况且火器犀利，正面对阵未必能讨到便宜。
茶馆里的议论声比往日低了许多，那些平日里最爱拍胸脯的食客们此刻也只是各执一词地小声嘀咕，谁也没有定论。
但德林没有等。
永琨到福府的时候，德林已经在书房里忙了半个时辰。他看见德林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捏着一根炭笔，笔尖在张家口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圆圈，又从圆圈往外画了三道箭头，分别指向西北、正北、东北三个方向。纪正站在桌案旁边，手里捧着一摞已经封好的信函，其中一封的封口上压着火漆印，收信人处写着归化城西林亲启。
你得到消息了？，永琨进门就问。
比兵部早了半天。
永琨心里不由得吃了一惊,要知道兵部那里可是八百里加急，而德林的消息居然还在兵部之前？看来德林现在的情报收集能力俨然已经在朝廷之上了。不知道今后对朝廷算是好还是坏呢。
德林看了一眼永琨，瞬间已经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不过他现在完全没时间解释。
德林转过身来，把炭笔搁在地图旁边的铜架上，如果俄军主力已经南下，那么大军这次恐怕很难抵挡住他们”。
“不会吧？德楞泰可不是无能之辈，而且这次出征的还是精锐主力，怎么可能......”。
永琨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德林转到了战场的预判之上。对于永琨来说，前线战事他还是比较乐观的。
“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武器之间的代差问题。咱们的弓马骑射，在现在火器面前，就像待宰的牛羊。完全不是同一级回归的。现在俄军前锋已经到了乌兰察布以北，距离张家口不到六百里。如果前线战事不利，按他们的行军速度，十天左右就能摸到长城脚下。
永琨的脸色变了变。
“不....不会吧？你是说德楞泰挡不住俄国人？那岂不是他们会长驱直入打到京城？”
他走到地图前面，目光顺着德林画的箭头看过去，眉头越拧越紧。
“王爷，我想请你进宫，找皇上马上调兵往张家口方向。要快...”
这。。。。”。
永琨有点犹豫。要知道现在的大军可是绵宁坐镇的，那可是皇子，现在给嘉庆说大军可能要输，那岂不是当面打脸？皇上的颜面放那里。
永琨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一声叹息，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德林，那个年轻人已经重新坐回案后了，手里握着一支笔，在另一张纸上写着什么，炭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窗外那阵越下越密的雪。
永琨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进了风雪里。
然而，还没等他回宫，一匹驿马从德胜门外冲进来的时候满身泥泞，马腹上结了一层冻得发硬的泥壳，骑手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血丝混着霜白挂在嘴角。
驿卒滚下马背的时候腿已经僵了，跪在兵部衙门口的石阶上把军报举过头顶，嗓子哑得吐不出完整的字，只剩下一个音在喉咙里反复滚着：“前线八百里加急军报。大军........败……败了……”
军报递进内阁的时候，几位大学士正围着一盆炭火议事。封皮拆开，内容只扫了一眼，整个内阁值房便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王杰手里那卷没批完的题本滑到了桌沿，他没去接，任它落在地上。永琨站在窗边，目光从军报上移开，落在了窗外灰蒙蒙的天幕上。
德楞泰大军在四子王旗以北的草原上与俄军主力决战，正面被俄军火枪阵击溃。两万大军折损过半，余部六千余人由副将收拢，掩护四皇子绵宁朝张家口方向撤退。俄军追至四子王旗以南三十里处停止前进，主力似有南下之意。
军报从内阁送到养心殿只隔了一炷香的功夫。嘉庆看完之后，在御案后面坐了很久，一动不动。高云从端了新沏的热茶进来，搁在案角上，退出去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皇上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砚台，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
消息在当日傍晚传遍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