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正看了一眼德林，然后悠悠的说道。
“也许，能决定这件事的人，不是穆彰阿，而是.....”
他抬手指了指天上。
德林哈哈一笑。
“老纪啊，你还是不了解我！决定这件事的人，是我自己！我只是想看看....”，德林也随手指了指天上。
“那位对我现在是个什么心态”。
“少爷，如果真的事不如意，他们真要收了你的权，我们怎么办？”。
德林忽的站起来，一声冷笑。
“怎么办？哼哼，我就等这步呢！这个大清简直烂到骨子里！你动哪一点，都敢让他散架了！要不是怕百姓受苦，生灵涂炭，我早就最简单的办法来改变这一切了！”。
“少爷你的意思是”，纪正的声音有点发颤。
“对，革命！推翻皇权！”。
咣当一声，纪正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甚言啊少爷！这话可不是能说出口的！而且这么做风险也太大了”。
德林一笑，“我知道，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再说我们的实力现在也不允许”。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北在不停的呜咽着。
正月初二，养心殿里清冷得很。
地龙烧了一整夜，暖意却只在砖面上薄薄地铺了一层，离了炭盆半步便觉寒气从袖口往里钻。嘉庆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三份请安折子和一份还没来得及批阅的内阁题本，他的目光落在那份题本上，手指搭在封皮上没有翻动，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有半晌了。
高云从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一回茶，又退到了帘外。
嘉庆沉默了一阵，把那份题本推到一边，朝门外说了一句：传王杰、永琨，还有……叫绵宁也过来。
三人到齐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王杰进来先看了一眼御案上的题本，没有开口，在一旁坐了。永琨在他下首落座，腰板挺得笔直，但手指搁在膝头上交握着，姿态比平日里拘谨了几分。
绵宁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缎面袍子，在嘉庆面前立定行礼时脊背微微绷着，面上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什么都想听一听的认真。
嘉庆等茶上完了、人坐定了，才慢慢开口。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窗玻璃上那层薄薄的霜花上：德林自请革职的折子，你们看了。
三个人同时点了点头，但谁也没有先接话。
嘉庆等了一息，把目光移到王杰脸上：王阁老，你先说。
王杰站起来拱了拱手，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他说话的节奏向来慢，此刻尤甚，像是一边拣词一边把每一个字的分量都掂够了才往外放：皇上，老臣这些年在内阁经手过六任户部堂官。德林之前的几位，能勉强维持收支平衡已算难得。德林接任之后，库银的账面从亏空转成了盈余，铸币与通商两项虽然逾了旧制，但入账的实银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老臣以为——此人在财政上的手段，朝中无出其右者。
嘉庆听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了一声，目光转向永琨：永琨，你怎么看？
永琨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其实已经有了想法，但摸不清嘉庆召他来到底是想听赞成还是听反对。
回皇上，臣对户部事务不大通。但臣知道德林在北边办的几件事——库页岛的铁厂船坞、冉天元那支护矿队、广州的铸币，这些都是有了银子才办得起来的。若换了一个不懂这些的人来管钱袋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浮在水面上了。
嘉庆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绵宁身上。他看向自己这个儿子的时候，眼神里的那层审慎淡了一些，但沉着的重量并没有减轻半分：绵宁，你呢？
绵宁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不急，像是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儿臣的想法，跟王阁老和永琨叔一样。不过.....。
绵宁用眼角挑了一下其余二人，嘉庆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暖阁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嘉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放下碗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他靠回椅背，目光从面前三人身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在虚空中某一处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绵宁那番话反复过了两遍。
绵宁留下。嘉庆说，王阁老、永琨，你们先回吧。
王杰和永琨起身告退。永琨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想回头再为德林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用袖子掩着嘴干咳了一声，低头跨过了门槛。
暖阁里只剩父子两人。
“现在你可以说了”，嘉庆摆了摆手。
绵宁接着说，语速不快但清晰：德林的才能，儿臣知道。他在四川收服冉天元、在库页岛建工厂、在广州推银元，每一样都是实打实的功绩。但正因为如此，儿臣以为，他当户部侍郎当得越久，朝中各方势力的平衡就越是倾斜。
他抬起头看了嘉庆一眼，又接着道：皇上当初用德林，是因为他有可用之才。但如今他在库页岛有兵、在广州有商、在户部有账，这三点合在一处，朝中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跟他平起平坐。穆彰阿固然不如德林。
绵宁的声音低了一线，但每个字仍然清晰，但穆彰阿没有德林那三样。换了他上去，朝廷至少不用担心权柄旁落。
嘉庆看着绵宁，忽然嘴角弯了一下：你方才说的那些，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有人在背后跟你说的？
绵宁低了低头：是儿臣自己琢磨的。儿臣知道德林能臣，但儿臣也记得太傅讲过的历代权臣故事。有才的臣子一旦手里的东西太多了，不管他自己怎么想，底下的人会推着他往那条路上走。与其到时候君臣相疑，不如趁现在还收得住的时候，先把绳松一松。
嘉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绵宁那张还带着少年轮廓的脸上。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拍了拍绵宁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那一拍里透出的东西比言语更丰富——既是赞许，也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可是，现在的德林，无论官员还是百姓，都看着他的功劳，如果就此让他离开户部，会不会下面说朕薄情寡意？”。
这事儿好办，四妹年纪也大了，正好与德林般配，不如皇上下旨给德林赐婚，这样一来，按我大清祖制，驸马爷是没任何实权的，上上下下都会感念皇上对德林的恩情，名正言顺的就把他的权给夺了”。
嘉庆听完双眼一亮。颇为认可的点了点头。
好，这主意不错，看来你是长大了。
“愿为父皇分忧，这些都是儿臣应该做的”，绵宁附身下拜。
正月里来请安的命妇比往年少了些，但太后宫里的安排还是一如既往地有条不紊。
两天后，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亲自到了福府，笑盈盈地对德林宣了一封口谕：太后念福家子弟忠勤，又闻德林尚未婚配，愿将皇四女庄静公主下嫁，以彰恩宠。让德林准备一下进宫谢恩。
口谕的内容传到德林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房的窗边看一份怡和行从塞外递来的商路急报。
福生在门口把那番话复述了一遍，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三少爷……太后那边的人还等着回话呢。
德林手里的纸条没有放下。他读完最后一行字，把纸条折好压在镇纸下面，抬起头来看着福生。他的面容平静，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还在，但眼底深处有一瞬的凝滞，像冰面下的水流忽然遇到了某块暗礁，打了个旋儿又继续往前走了。
知道了，他说，让姑姑稍等，我换身衣裳就去回话。
福生退出去之后，书房里静了很久。
德林把背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上那根老楠木的横梁，梁上的漆皮已经有几处剥落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太后下嫁公主，名义上是恩宠，底子里的意思他何尝不明白——驸马不得掌实权，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皇上不想明着罢他的官，怕寒了人心；借太后的手用一桩婚事把他从实权位置上摘下来，体面、周全、不留话柄。
纪正从侧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姜茶放在桌角，看了看德林的面色，低声道：三少爷，这桩婚事……您打算怎么接？
“也许，能决定这件事的人，不是穆彰阿，而是.....”
他抬手指了指天上。
德林哈哈一笑。
“老纪啊，你还是不了解我！决定这件事的人，是我自己！我只是想看看....”，德林也随手指了指天上。
“那位对我现在是个什么心态”。
“少爷，如果真的事不如意，他们真要收了你的权，我们怎么办？”。
德林忽的站起来，一声冷笑。
“怎么办？哼哼，我就等这步呢！这个大清简直烂到骨子里！你动哪一点，都敢让他散架了！要不是怕百姓受苦，生灵涂炭，我早就最简单的办法来改变这一切了！”。
“少爷你的意思是”，纪正的声音有点发颤。
“对，革命！推翻皇权！”。
咣当一声，纪正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甚言啊少爷！这话可不是能说出口的！而且这么做风险也太大了”。
德林一笑，“我知道，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再说我们的实力现在也不允许”。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北在不停的呜咽着。
正月初二，养心殿里清冷得很。
地龙烧了一整夜，暖意却只在砖面上薄薄地铺了一层，离了炭盆半步便觉寒气从袖口往里钻。嘉庆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三份请安折子和一份还没来得及批阅的内阁题本，他的目光落在那份题本上，手指搭在封皮上没有翻动，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有半晌了。
高云从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一回茶，又退到了帘外。
嘉庆沉默了一阵，把那份题本推到一边，朝门外说了一句：传王杰、永琨，还有……叫绵宁也过来。
三人到齐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王杰进来先看了一眼御案上的题本，没有开口，在一旁坐了。永琨在他下首落座，腰板挺得笔直，但手指搁在膝头上交握着，姿态比平日里拘谨了几分。
绵宁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缎面袍子，在嘉庆面前立定行礼时脊背微微绷着，面上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什么都想听一听的认真。
嘉庆等茶上完了、人坐定了，才慢慢开口。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窗玻璃上那层薄薄的霜花上：德林自请革职的折子，你们看了。
三个人同时点了点头，但谁也没有先接话。
嘉庆等了一息，把目光移到王杰脸上：王阁老，你先说。
王杰站起来拱了拱手，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他说话的节奏向来慢，此刻尤甚，像是一边拣词一边把每一个字的分量都掂够了才往外放：皇上，老臣这些年在内阁经手过六任户部堂官。德林之前的几位，能勉强维持收支平衡已算难得。德林接任之后，库银的账面从亏空转成了盈余，铸币与通商两项虽然逾了旧制，但入账的实银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老臣以为——此人在财政上的手段，朝中无出其右者。
嘉庆听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了一声，目光转向永琨：永琨，你怎么看？
永琨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其实已经有了想法，但摸不清嘉庆召他来到底是想听赞成还是听反对。
回皇上，臣对户部事务不大通。但臣知道德林在北边办的几件事——库页岛的铁厂船坞、冉天元那支护矿队、广州的铸币，这些都是有了银子才办得起来的。若换了一个不懂这些的人来管钱袋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浮在水面上了。
嘉庆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绵宁身上。他看向自己这个儿子的时候，眼神里的那层审慎淡了一些，但沉着的重量并没有减轻半分：绵宁，你呢？
绵宁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不急，像是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儿臣的想法，跟王阁老和永琨叔一样。不过.....。
绵宁用眼角挑了一下其余二人，嘉庆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暖阁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嘉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放下碗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他靠回椅背，目光从面前三人身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在虚空中某一处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绵宁那番话反复过了两遍。
绵宁留下。嘉庆说，王阁老、永琨，你们先回吧。
王杰和永琨起身告退。永琨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想回头再为德林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用袖子掩着嘴干咳了一声，低头跨过了门槛。
暖阁里只剩父子两人。
“现在你可以说了”，嘉庆摆了摆手。
绵宁接着说，语速不快但清晰：德林的才能，儿臣知道。他在四川收服冉天元、在库页岛建工厂、在广州推银元，每一样都是实打实的功绩。但正因为如此，儿臣以为，他当户部侍郎当得越久，朝中各方势力的平衡就越是倾斜。
他抬起头看了嘉庆一眼，又接着道：皇上当初用德林，是因为他有可用之才。但如今他在库页岛有兵、在广州有商、在户部有账，这三点合在一处，朝中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跟他平起平坐。穆彰阿固然不如德林。
绵宁的声音低了一线，但每个字仍然清晰，但穆彰阿没有德林那三样。换了他上去，朝廷至少不用担心权柄旁落。
嘉庆看着绵宁，忽然嘴角弯了一下：你方才说的那些，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有人在背后跟你说的？
绵宁低了低头：是儿臣自己琢磨的。儿臣知道德林能臣，但儿臣也记得太傅讲过的历代权臣故事。有才的臣子一旦手里的东西太多了，不管他自己怎么想，底下的人会推着他往那条路上走。与其到时候君臣相疑，不如趁现在还收得住的时候，先把绳松一松。
嘉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绵宁那张还带着少年轮廓的脸上。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拍了拍绵宁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那一拍里透出的东西比言语更丰富——既是赞许，也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可是，现在的德林，无论官员还是百姓，都看着他的功劳，如果就此让他离开户部，会不会下面说朕薄情寡意？”。
这事儿好办，四妹年纪也大了，正好与德林般配，不如皇上下旨给德林赐婚，这样一来，按我大清祖制，驸马爷是没任何实权的，上上下下都会感念皇上对德林的恩情，名正言顺的就把他的权给夺了”。
嘉庆听完双眼一亮。颇为认可的点了点头。
好，这主意不错，看来你是长大了。
“愿为父皇分忧，这些都是儿臣应该做的”，绵宁附身下拜。
正月里来请安的命妇比往年少了些，但太后宫里的安排还是一如既往地有条不紊。
两天后，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亲自到了福府，笑盈盈地对德林宣了一封口谕：太后念福家子弟忠勤，又闻德林尚未婚配，愿将皇四女庄静公主下嫁，以彰恩宠。让德林准备一下进宫谢恩。
口谕的内容传到德林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房的窗边看一份怡和行从塞外递来的商路急报。
福生在门口把那番话复述了一遍，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三少爷……太后那边的人还等着回话呢。
德林手里的纸条没有放下。他读完最后一行字，把纸条折好压在镇纸下面，抬起头来看着福生。他的面容平静，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还在，但眼底深处有一瞬的凝滞，像冰面下的水流忽然遇到了某块暗礁，打了个旋儿又继续往前走了。
知道了，他说，让姑姑稍等，我换身衣裳就去回话。
福生退出去之后，书房里静了很久。
德林把背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上那根老楠木的横梁，梁上的漆皮已经有几处剥落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太后下嫁公主，名义上是恩宠，底子里的意思他何尝不明白——驸马不得掌实权，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皇上不想明着罢他的官，怕寒了人心；借太后的手用一桩婚事把他从实权位置上摘下来，体面、周全、不留话柄。
纪正从侧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姜茶放在桌角，看了看德林的面色，低声道：三少爷，这桩婚事……您打算怎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