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槐猛地站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身后的一百多个教徒也纷纷起身,有的抄起刀枪,有的抓起扁担锄头,乱哄哄地涌上来。

    “哪来的狗东西,敢劫你爷爷的道?”,王三槐啐了一口唾沫,面目狰狞。

    那黑衣人没有答话,只是轻轻一挥手。

    身后那十几个人影同时动了。

    德林瞳孔猛地一缩,这些人的动作太快了。

    他们不是普通的劫匪,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高手。十几个人分成三组,每组四五人,配合默契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第一组直扑王三槐的中军,第二组穿插到队伍的侧翼切断退路,第三组则直奔那些堆放在路边的粮食。

    白莲教这边虽然人多,但大多数是新招募的农民,连刀都没摸过几天。

    面对这帮如狼似虎的杀手,顿时乱了阵脚。有人转身就跑,有人尖叫着跪地求饶,也有几个胆大的抄起家伙冲上去,但还没挨着对方的边,就被一刀砍翻在地。

    血,在火把的光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王三槐大怒,拔刀就要往前冲。他的武艺在这帮人里算是顶尖的,早年做过木匠,力气大,臂力足,一把砍刀使得虎虎生风。只见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砍刀带着风声劈向为首那个黑衣人的脑袋。

    那黑衣人侧身一闪,手中的弯刀如毒蛇吐信般刺向王三槐的肋下。王三槐猛地收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

    只是一个照面,王三槐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这人的刀法凶狠刁钻,力道也远在自己之上。如果再打下去,不出十个回合,自己就得交代在这里。

    “兄弟们,给我上!”,王三槐一边招架,一边朝身后大喊。

    可他的喊声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王三槐回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刘之协。

    他的副手,同生共死过无数次的刘之协,正带着十几个人,从背后朝白莲教众发起了攻击。

    不,不是“发起了攻击”,而是屠杀!!

    刘之协手起刀落,一刀砍翻了一个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小头领,又一脚踹倒了一个挡路的教徒。他带的那七八个人也都是老面孔,平日里跟着王三槐鞍前马后,称兄道弟,此刻却像换了一副面孔,杀起自己人来毫不手软。

    “刘之协!”,王三槐目眦欲裂,“你他娘的在干什么?!”

    刘之协一刀劈开面前的人,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王三槐。

    火光映照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愧疚,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王大哥,”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对不住了。”

    “你。。。。”,王三槐气得浑身发抖,“你背叛我?!”

    刘之协摇了摇头:“谈不上背叛。我从来就不是你的人。”

    话音未落,他一刀刺向旁边一个试图偷袭他的教徒,刀尖从那人后背穿出,带出一蓬血雾。那教徒惨叫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各为其主,”刘之协抽出刀,在鞋底上蹭了蹭血迹,“再说,就凭你们这帮泥腿子,成不了事。”

    “各为其主?”,王三槐脑子嗡的一声,“你是谁的人?”

    刘之协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的一个人。

    那人从黑暗中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像是走在自家后花园里。他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袍,外面罩着件灰鼠皮的马褂,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富贵气。

    “居然是他!”,影子小声嘀咕了一声。

    德林回头,影子只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韩贵,韩鬼子!李芝兰手下第一打手”。

    川东巨富——李芝兰的人!

    德林的心脏猛地一缩。

    川东最大的盐商,家资数百万,暗地里跟白莲教有来往。

    可他没想到,李芝兰的人居然会亲自出现在这里。

    “王三槐,”韩贵站在火光外,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下人说话,“你抢了我们的粮仓,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你们的粮仓?”,王三槐愣住了,“那是朝廷的官仓,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

    韩贵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傲慢:“太平厅官仓里的粮食,可不全是官府的!朝廷征粮,从百姓手里收上来的是三成,发到各州县入库的是一成,剩下的两成去了哪里,你一个泥腿子当然不会知道。”

    德林听明白了。

    官仓里的粮食,名义上是朝廷的,实际上早就被地方官吏和豪绅瓜分了。李芝兰身为川东最大的盐商,跟地方官吏勾结多年,每年从官仓里捞走大量粮食,转手高价卖出,牟取暴利。

    太平厅的官仓,与其说是“朝廷的粮仓”,不如说是“李芝兰的粮仓”。

    王三槐抢了官仓,等于动了李芝兰的钱袋子。

    所以李芝兰等到王三槐抢了粮,再来个黑吃黑——既保住了粮食,又可以把抢劫官仓的罪名全部推到白莲教头上。朝廷追究起来,他李芝兰不但没有损失,还能落个“协助剿匪”的功劳。

    一石二鸟,好算计。

    德林心中冷笑——这个李芝兰,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王三槐,”韩贵从袖中掏出一块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粮食留下,你带着你的人滚。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王三槐攥紧了刀柄,骨节咯咯作响。

    他的目光从韩贵身上移到刘之协身上,又从刘之协身上扫过那些正在屠杀他兄弟的黑衣人,最后落在那些堆在路边、被血浸透的粮食袋上。

    愤怒、屈辱、悲痛,在他的胸中翻涌,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刘之协,”王三槐一字一顿地说,“老子今天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话音未落,他猛地冲了上去。

    德林蹲在黑暗中,目光飞速地扫过战场。

    局势已经失控了。

    王三槐手下那一百多号人,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还能站着的不到一半。而那些黑衣人虽然只有十几个,却个个武艺高强,配合默契,三五个教徒围上去都打不过一个。

    更重要是,刘之协带的那些“自己人”反水,从内部给了白莲教众致命一击。很多教徒到死都没搞清楚,为什么昨天还在一起称兄道弟的人,今天会毫不留情地杀死自己。

    德林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

    他现在的身份是赵林,一个读过几天书的农家少年。在这种混乱的厮杀中,一个“农家少年”应该做的是抱着头躲起来,而不是冲上去大杀四方。

    他需要等。

    等一个不暴露身份、又能救下王三槐的机会。

    王三槐不能死。如果王三槐死了,白莲教在川东的势力就会四分五裂,王聪儿就会失去一个最重要的臂膀。到时候白莲教要么被迅速剿灭,要么被打散后变得更加不可控——无论是哪种结果,都不符合德林的计划。

    他要的,是一个可控的白莲教,一个能在他的影响下逐步走向瓦解、而不是彻底失控的白莲教。

    所以他必须救王三槐。

    “大哥,”德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得像风吹过树叶,然后指了指前面。

    影子原来只是保护住德林和纪正,对双方的战斗几乎没有插手,听德林这么说,他抬眼看去,只见刘之协提着刀,正朝王三槐的方向摸过去。

    此时王三槐正跟那个黑衣头领缠斗,已经被逼得节节后退,左臂上挨了一刀,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染红了半截袖子。

    刘之协这是要取王三槐的命。

    德林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影子说:“救王三槐,但不能暴露身份。能做到吗?”

    影子沉默了一息。

    “能。”

    话音未落,影子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

    王三槐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那个黑衣头领的刀太快了。他拼尽全力挡了十几个回合,虎口已经震裂,握刀的手在发抖。左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止不住地往外流,整条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更让他绝望的是,刘之协提着刀从后面包抄过来了。

    前有狼,后有虎。

    王三槐咬了咬牙,心想:死就死吧。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就在他闭眼等死的那一刻,一道黑影忽然从他身后闪出,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刘之协的刀已经举起来了,刀尖距离王三槐的后心不到一尺。

    那道黑影撞进了刘之协的怀里。

    不是“冲”而是“撞”。

    像一块巨石从山上滚下来,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重重地砸在刘之协身上。刘之协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刀脱手飞出,插进了三丈外的土地里。

    黑影没有停下。他一落地就弹了起来,一脚踩住刘之协的胸口,右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别动。”

    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在石头上摩擦。

    刘之协瞪大了眼睛,看清了掐住自己喉咙的人——赵大。

    那个平时沉默寡言、走路都低着头、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赵大。

    可此刻的赵大,跟平日里判若两人。

    他的眼睛不再是那种木讷的、躲闪的目光,而是冷得像两把出鞘的刀。掐在刘之协喉咙上的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紧,五指如钩,骨节突出,即使隔着厚厚的棉衣,刘之协也能感觉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力道。

    这是杀过人的手。

    杀过很多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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