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林早有准备：“晚辈自幼爱读杂书。家父行军笔记中，也有不少关于沙俄的情报。另外，晚辈在川东的时候，跟西洋传教士打过交道，他们说过不少沙俄的事。”
永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又翻开札记，指着其中一段：“你说沙俄原本是一个小小的莫斯科公国，只有一座城、几千兵。不到三百年，就扩张成了横跨欧亚的大帝国。这个……是真的？”
“是真的。”德林站起身来，走到永琨面前，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粗略的地图，“永公，莫斯科公国最初只是乌拉尔山西边的一个小国，臣服于蒙古金帐汗国。后来，它逐渐强大起来，推翻了蒙古人的统治，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再后来，它向东扩张，翻越乌拉尔山，吞并了西伯利亚汗国。”
“西伯利亚汗国？”永琨皱了皱眉，“那是什么地方？”
德林解释道：“西伯利亚汗国，也叫失必儿汗国，是金帐汗国分裂出来的一个汗国。位置在乌拉尔山以东、鄂毕河中游一带。那里的居民以游牧为生，也有一些狩猎部落。中原历代王朝对那片土地都不太重视，认为是苦寒不毛之地，不值得经营。”
永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沙俄不一样。”德林的声音拔高了些，“沙俄所处的地理位置比西伯利亚还冷，他们的土地贫瘠，粮食产量低，百姓生活困苦。但他们有一个巨大的需求——皮毛。西伯利亚广袤的森林草原里，盛产紫貂、黑狐、银狐、海獭，这些动物的皮毛在欧洲市场上价格极高。一张上好的紫貂皮，在欧洲能卖到上百卢布。”
永琨的眼睛亮了。
“所以沙俄东侵，不是为了土地，是为了皮毛？”他问。
“不光是皮毛，还有利润。”德林说，“沙俄的哥萨克骑兵，名义上是为沙皇开疆拓土，实际上是为了掠夺皮毛。他们每占领一片土地，就强迫当地的土着缴纳毛皮作为贡赋，称之为‘牙萨克’。一车一车的毛皮从西伯利亚运回莫斯科，再卖到欧洲，换来武器、弹药、粮食、布匹。有了这些，他们就能继续向东扩张。这是一个循环——越扩张，越有钱；越有钱，越扩张。”
永琨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德林，你说沙俄吞并西伯利亚汗国，用了多少年？”
“从哥萨克头目叶尔马克翻越乌拉尔山开始，到彻底征服西伯利亚汗国，大约用了二十年。但沙俄东扩的整个进程，从翻越乌拉尔山到抵达太平洋，用了不到六十年。”德林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六十年，从乌拉尔山到鄂霍次克海，他们走完了别人几百年都走不完的路。”
永琨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德林，你说沙俄的哥萨克，跟大清的八旗，哪个更能打？”
德林想了想，说：“论骑射，八旗不输哥萨克。但论火器，哥萨克比八旗强。沙俄的军队，火器普及率很高，步兵人人配枪，骑兵也有卡宾枪。他们的火炮虽然不如红衣大炮威力大，但轻便灵活，适合在旷野作战。而八旗兵至今仍以弓马为主，火器只是辅助。”
永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说得对。”他叹了口气，“我在黑龙江这么多年，最头疼的就是火器。我们的枪，射程不如沙俄的远；我们的炮，数量不如沙俄的多。真打起来，吃亏的是我们。”
德林趁热打铁：“所以晚辈在库页岛上建铁厂、炼铁造枪，就是想缩短这个差距。沙俄的火器不是一天造出来的，我们也不可能一天就追上。但只要开始做了，就有希望。”
永琨看着德林，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欣赏。
“你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德林，你对沙俄的了解，比朝中那些大臣都深。他们只知道沙俄是个‘罗刹国’，却不知道这个‘罗刹国’已经快骑到我们头上了。”
他转过身来：“这次进京，我一定要把你的这份札记给皇上看。”
德林大喜，深深一揖：“多谢永公。”
永琨摆了摆手，忽然笑了：“德林，我听说你读过很多书，不光会打仗、会开矿、会炼铁，还会吟诗作对？”
德林愣了一下，没想到永琨会问这个。
“晚辈略知一二，不敢说会。”
“谦虚了。”永琨走回书桌前，从一摞书中抽出一本诗集，递给德林，“你看看，这是我闲暇时写的，见笑了。”
德林接过诗集，翻开一看。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透着功夫。诗的内容大多是咏物、写景、抒怀，格律工整，用典考究，虽然算不上大家，但水平不低。他一首一首地看下去，看到其中一首《秋日登高》时，忍不住念了出来：
“西风猎猎卷征袍，独上高城望极遥。万里寒云连朔漠，一声孤雁下丹霄。”
念完，他抬起头，由衷地说：“永公好诗。‘万里寒云连朔漠，一声孤雁下丹霄’——这一联意境苍凉，气象开阔，晚辈写不出来。”
永琨的眼睛亮了，像小孩子得到了夸奖一样。他在黑龙江待了十几年，身边都是些粗人，没有人跟他谈诗论词。德林不但懂诗，还能看出他诗中的用意，这让他的兴致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也懂诗？”永琨拉着德林坐下，“你最喜欢谁的？”
德林想了想，说：“晚辈读书杂，诗也看得杂。唐诗里最喜欢杜甫，宋词里最喜欢苏轼。”
“杜甫？”永琨的眉毛扬了起来，“为什么？”
“杜甫的诗，沉郁顿挫，忧国忧民。他的《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晚辈每次读，都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但悲凉之中，又有一种力量。就像北方的冬天，虽然寒冷，但你知道春天总会来。”
永琨看着德林，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欣赏，是一种找到知音的感觉。
“杜甫的诗，我也最爱。”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我每次读到这里，都会想——我守黑龙江，守的是什么？不就是让天下的百姓有安身之处吗？”
德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这位宗室将军，六十岁了，守了半辈子边防，心里装的不只是皇上的江山，还有天下的百姓。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杜甫聊到李白，从李白聊到白居易，从唐诗聊到宋词，从诗词聊到历史，从历史聊到西洋。德林借着话题，开始给永琨介绍欧洲的情况。
“永公，您知道在欧洲，除了沙俄，还有哪些国家吗？”
永琨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有个英吉利，还有个法兰西，都是海上的岛国。具体什么样，不太清楚。”
德林说：“英吉利，也叫英国，是一个岛国，隔着英吉利海峡跟欧洲大陆相望。它的国土面积不大，跟大清的一个省差不多，但它的海军很强，是世界上最大的海上帝国。它的船队遍布全球，从印度运茶叶，从美洲运棉花，从非洲运奴隶，赚的银子堆成山。”
永琨听得入了神。
“法兰西呢？”，他问。
“法兰西在欧洲大陆，国土面积比英国大得多，人口也多。它跟英国打了好几百年，争地盘、争贸易、争海上霸权。最近几十年，法兰西出了一个叫拿破仑的将军，打仗很厉害，几乎打遍了整个欧洲。”
“拿破仑？”永琨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眼中满是好奇，“他比你父亲福康安还厉害？”
德林笑了笑：“晚辈不敢说。但拿破仑确实是个军事天才，他在欧洲打了几十仗，几乎没有输过。不过这个人野心太大，早晚要出事。”
永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又翻开札记，指着其中一段：“你说沙俄原本是一个小小的莫斯科公国，只有一座城、几千兵。不到三百年，就扩张成了横跨欧亚的大帝国。这个……是真的？”
“是真的。”德林站起身来，走到永琨面前，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粗略的地图，“永公，莫斯科公国最初只是乌拉尔山西边的一个小国，臣服于蒙古金帐汗国。后来，它逐渐强大起来，推翻了蒙古人的统治，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再后来，它向东扩张，翻越乌拉尔山，吞并了西伯利亚汗国。”
“西伯利亚汗国？”永琨皱了皱眉，“那是什么地方？”
德林解释道：“西伯利亚汗国，也叫失必儿汗国，是金帐汗国分裂出来的一个汗国。位置在乌拉尔山以东、鄂毕河中游一带。那里的居民以游牧为生，也有一些狩猎部落。中原历代王朝对那片土地都不太重视，认为是苦寒不毛之地，不值得经营。”
永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沙俄不一样。”德林的声音拔高了些，“沙俄所处的地理位置比西伯利亚还冷，他们的土地贫瘠，粮食产量低，百姓生活困苦。但他们有一个巨大的需求——皮毛。西伯利亚广袤的森林草原里，盛产紫貂、黑狐、银狐、海獭，这些动物的皮毛在欧洲市场上价格极高。一张上好的紫貂皮，在欧洲能卖到上百卢布。”
永琨的眼睛亮了。
“所以沙俄东侵，不是为了土地，是为了皮毛？”他问。
“不光是皮毛，还有利润。”德林说，“沙俄的哥萨克骑兵，名义上是为沙皇开疆拓土，实际上是为了掠夺皮毛。他们每占领一片土地，就强迫当地的土着缴纳毛皮作为贡赋，称之为‘牙萨克’。一车一车的毛皮从西伯利亚运回莫斯科，再卖到欧洲，换来武器、弹药、粮食、布匹。有了这些，他们就能继续向东扩张。这是一个循环——越扩张，越有钱；越有钱，越扩张。”
永琨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德林，你说沙俄吞并西伯利亚汗国，用了多少年？”
“从哥萨克头目叶尔马克翻越乌拉尔山开始，到彻底征服西伯利亚汗国，大约用了二十年。但沙俄东扩的整个进程，从翻越乌拉尔山到抵达太平洋，用了不到六十年。”德林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六十年，从乌拉尔山到鄂霍次克海，他们走完了别人几百年都走不完的路。”
永琨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德林，你说沙俄的哥萨克，跟大清的八旗，哪个更能打？”
德林想了想，说：“论骑射，八旗不输哥萨克。但论火器，哥萨克比八旗强。沙俄的军队，火器普及率很高，步兵人人配枪，骑兵也有卡宾枪。他们的火炮虽然不如红衣大炮威力大，但轻便灵活，适合在旷野作战。而八旗兵至今仍以弓马为主，火器只是辅助。”
永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说得对。”他叹了口气，“我在黑龙江这么多年，最头疼的就是火器。我们的枪，射程不如沙俄的远；我们的炮，数量不如沙俄的多。真打起来，吃亏的是我们。”
德林趁热打铁：“所以晚辈在库页岛上建铁厂、炼铁造枪，就是想缩短这个差距。沙俄的火器不是一天造出来的，我们也不可能一天就追上。但只要开始做了，就有希望。”
永琨看着德林，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欣赏。
“你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德林，你对沙俄的了解，比朝中那些大臣都深。他们只知道沙俄是个‘罗刹国’，却不知道这个‘罗刹国’已经快骑到我们头上了。”
他转过身来：“这次进京，我一定要把你的这份札记给皇上看。”
德林大喜，深深一揖：“多谢永公。”
永琨摆了摆手，忽然笑了：“德林，我听说你读过很多书，不光会打仗、会开矿、会炼铁，还会吟诗作对？”
德林愣了一下，没想到永琨会问这个。
“晚辈略知一二，不敢说会。”
“谦虚了。”永琨走回书桌前，从一摞书中抽出一本诗集，递给德林，“你看看，这是我闲暇时写的，见笑了。”
德林接过诗集，翻开一看。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透着功夫。诗的内容大多是咏物、写景、抒怀，格律工整，用典考究，虽然算不上大家，但水平不低。他一首一首地看下去，看到其中一首《秋日登高》时，忍不住念了出来：
“西风猎猎卷征袍，独上高城望极遥。万里寒云连朔漠，一声孤雁下丹霄。”
念完，他抬起头，由衷地说：“永公好诗。‘万里寒云连朔漠，一声孤雁下丹霄’——这一联意境苍凉，气象开阔，晚辈写不出来。”
永琨的眼睛亮了，像小孩子得到了夸奖一样。他在黑龙江待了十几年，身边都是些粗人，没有人跟他谈诗论词。德林不但懂诗，还能看出他诗中的用意，这让他的兴致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也懂诗？”永琨拉着德林坐下，“你最喜欢谁的？”
德林想了想，说：“晚辈读书杂，诗也看得杂。唐诗里最喜欢杜甫，宋词里最喜欢苏轼。”
“杜甫？”永琨的眉毛扬了起来，“为什么？”
“杜甫的诗，沉郁顿挫，忧国忧民。他的《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晚辈每次读，都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但悲凉之中，又有一种力量。就像北方的冬天，虽然寒冷，但你知道春天总会来。”
永琨看着德林，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欣赏，是一种找到知音的感觉。
“杜甫的诗，我也最爱。”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我每次读到这里，都会想——我守黑龙江，守的是什么？不就是让天下的百姓有安身之处吗？”
德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这位宗室将军，六十岁了，守了半辈子边防，心里装的不只是皇上的江山，还有天下的百姓。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杜甫聊到李白，从李白聊到白居易，从唐诗聊到宋词，从诗词聊到历史，从历史聊到西洋。德林借着话题，开始给永琨介绍欧洲的情况。
“永公，您知道在欧洲，除了沙俄，还有哪些国家吗？”
永琨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有个英吉利，还有个法兰西，都是海上的岛国。具体什么样，不太清楚。”
德林说：“英吉利，也叫英国，是一个岛国，隔着英吉利海峡跟欧洲大陆相望。它的国土面积不大，跟大清的一个省差不多，但它的海军很强，是世界上最大的海上帝国。它的船队遍布全球，从印度运茶叶，从美洲运棉花，从非洲运奴隶，赚的银子堆成山。”
永琨听得入了神。
“法兰西呢？”，他问。
“法兰西在欧洲大陆，国土面积比英国大得多，人口也多。它跟英国打了好几百年，争地盘、争贸易、争海上霸权。最近几十年，法兰西出了一个叫拿破仑的将军，打仗很厉害，几乎打遍了整个欧洲。”
“拿破仑？”永琨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眼中满是好奇，“他比你父亲福康安还厉害？”
德林笑了笑：“晚辈不敢说。但拿破仑确实是个军事天才，他在欧洲打了几十仗，几乎没有输过。不过这个人野心太大，早晚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