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聪儿坐在桌边没有动。她的脊背仍然挺直,斗篷的兜帽还掀在脑后,海风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吹得贴在脸上。

    她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还在,但李长庚看见她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指节泛出了一瞬的白色,随即又松开了。

    厅里静了有几息。刘之协派来的传令兵不明所以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不敢出。徐老道垂着眼站在原处,像是不忍再看第二眼。

    王聪儿最终站起身来。她走到墙边那幅海图前面,冲着众人面露一笑。

    “你们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她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动,“娶谁不娶谁,是他德林自己的事儿。咱们把咱们的事做好就行。”

    她迈步朝议事厅门口走去,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李总兵,准备一下。等王三槐和徐亮基到了朝鲜之后,让刘之协把茂山的情况摸清楚,尽快报回来。铁矿的事不能拖。”

    说完她便掀帘出去了。门帘落下之后,议事厅里只剩下了李长庚和徐老道两个人,还有那个不知所措的传令兵。李长庚沉默了一阵子,把碗里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尽了,搁下碗的时候对徐老道低声说了一句:“老徐,你说德林要是真娶了公主,那王帅.......”

    “这有啥啊,男人三妻四妾的不很正常啊”,姚之富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你怕个屁!要真那样,是让王帅当妾,还是让公主当妾?”,徐老道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几个人都想了想,真让王聪儿这么个女魔头去当别人娇滴滴的小妾,那画风无论如何都有点违和感。

    姚之富点了点头,“王帅当小恐怕不得行,她敢一刀宰了那个公主,还是让公主当小吧”。

    “你想啥呢!那上公主!皇上的女儿,这是啥身份啊!当妾?皇家的颜面放哪儿?”,李长庚马上纠正道。

    几个人都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

    虽然距离遥远,但十几天后,倭寇大举进攻库页岛的消息,还是由吉林将军八百里快马传回京城。

    五月的雨不比冬天,下得绵密而不冷,把宫墙外那条石板路上的尘土都打湿了,踩上去不再起灰。

    但今天没人顾得上脚下的泥泞。从兵部到内阁,从内阁到六科廊房,一份抄录的军报像长了翅膀似的在雨幕中飞快地传递着。

    军报的内容只有寥寥几行字:倭寇欲自北海道出兵,袭击我库页岛一带,库页岛主事李长庚,率舰队于宗谷海峡迎击倭寇海军。

    最先看到军报的是兵部值房的主事。他把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抬起头来的时候手指按在纸面上微微发颤,随即站起身朝内阁方向跑去。从兵部到内阁不过百步的路,他跑得袍角翻飞,靴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溅起一片水花。

    消息首先传到了内阁。王杰正坐在案后批阅积压的折子,接过军报看了一眼,白眉之下的眼睛跳了一下。他放下笔,把军报搁在案头,沉默了几息之后对旁边几个大学士说了一句:“库页岛那边,和倭寇打起来了。”

    永琨从外面进来听见了这句话,一把抓过军报看了两遍,猛地一拍桌子,嗓门震得整个值房都嗡嗡响:“哼,敢来就该打!这帮倭寇,就是看我们和俄国人开战,想趁机捞好处”。

    “库页岛上可有咱们不少的矿产,现在朝廷大部分的开支都来自那里,万一被倭寇抢走了,今后咱们是不是又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另一位大学士担心的说道。

    “呸呸呸!结果还不知道呢,你就说这不利吉的!再说了,那库页岛不是由李长庚和王聪儿在吗?那些可都是骄兵悍匪!能打的很,说不定能就把小日本打跑了呢!”。

    消息传到京城的各个角落只用了半天。然而,这场大战在有些人的眼里,竟然成了德林的又一大罪!

    不到一天的时间,弹劾德林的折子已经在御案上摞了一小叠。

    最先发难的依然是启光。

    他的折子写得措辞严厉,说德林在库页岛擅兴武备、私自练兵,如今又与日本发生海战,不经朝廷允许便调兵出海,实属目无君上。

    他引了三条旧例,从“边将不得擅启战端”一直说到“事涉外邦须奏请圣裁”,条条都能套在德林头上。

    穆彰阿也跟着递了一本,措辞比启光含蓄些,但意思一样——德林在库页岛的手伸得太长了,从矿务到军务,从钱粮到外交,一个户部侍郎兼着一等公还不够,如今连水师都调得动了。

    这哪是臣子该有的样子?

    御案上这些折子摞在一起,嘉庆翻了一本又一本,面色没有变化。他看完之后把折子拢到一边,搁在茶碗旁边,没有批,也没有发下去。

    高云从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时看见那摞折子,又看见嘉庆的脸色,没敢多问,放下茶碗便退了出去。

    嘉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心里在算几笔账。

    库页岛铁矿的年产量是多少、金矿银矿的进项是多少、广州那边铸币流通之后关税的增幅是多少。

    这些数字他早就让人抄了一份密档压在养心殿的抽屉里,每隔几天拿出来看一看。身为帝王,可以装做漫不经心,但不能真的不了解。

    这是历代皇帝们总结出来的终极经验!除非是遇到了那种昏君!

    他嘉庆是昏君吗?显然不是!

    所以背地里的嘉庆对德林所有的事情,都一直在暗中统计着。

    德林接管户部之后,大清的财政确实好转了,好到让他可以不必再为北边的军费发愁、不必为南方的水患赈灾发愁、不必为京官的俸银发愁。

    如果德林倒了,这些钱从哪里来?穆彰阿那样的,连户部的账册都看不懂。

    可反过来,德林手里的牌也确实太多了——库页岛的兵、广州的钱、十三行的商路、还有那些他自己都数不清的工厂和船坞。一个臣子手里攥着这么多东西,换作哪个皇帝能睡得安稳?

    现在倭寇竟然要对大清的财源动手,嘉庆怎么能安心?

    李长庚能赢吗?不,他必须赢!因为库页岛对现在的大清来说,太重要了。

    致于德林的威胁,那是以后的事儿了。

    嘉庆睁开眼,把那些折子推到一边,提笔在另一份无关紧要的题本上批了几个字。他决定先不表态。

    “高云从,你说,这雨什么时候会停呢?”,嘉庆看向身边的高云从。

    高云从是什么人,心思辗转之间就明白了嘉庆的心思。

    皇上这是要等战事有了结果再处理。

    如果输了,丢了库页岛这么大的损失,总得有人来承担,那个时候再处置不管朝廷还是民间,都没人再说什么。

    赢了的话?会吗?战报上说倭寇可是全国兴兵啊。

    高云从不懂军事,但他懂嘉庆。

    “快了皇上,奴才看这天越来越亮了,看来雨过之后,必是晴天啊”,高云从谄媚的说。

    下午,雨没有停。但午门外又传来了新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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