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衣第二次出现,是在三天后的青石镇上。

    那天云松去济世堂送茵陈。茵陈晾了三天,干透了,叶子一捏就碎。他用油纸包了两包,一包给周掌柜,一包给莫老先生。周掌柜接过茵陈,打开看了看颜色,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点了点头。“今年的茵陈不错。你采的?”

    “嗯。清明前的,药效最好。”

    “你倒是把莫老先生的话记在心里了。”周掌柜把茵陈收起来,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递给云松。“沈家药铺送来的。他们想请你过去坐坐。”

    云松接过纸,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云松小友,闻君医术精湛,愿得一叙。沈家药铺,沈万金。”字写得不差,但笔力偏软,不像是男人写的。沈万金的女儿沈青衣写的。

    “沈万金怎么知道我的医术?”

    “青石镇不大,什么事都瞒不住人。”周掌柜把老花镜戴上,“你治好了马婶家的小虎,治好了赵老三的蛇毒,还治好了南市那几个老病号。沈万金在青石镇做了几十年药材生意,耳目灵通。他请你,不是坏事。沈家药铺的药材比济世堂全,你以后采不到的药,可以去他那里买。”

    云松把纸折好,揣进怀里。“我下午去。”

    走出济世堂,陈远在门口等他。今天钱通没来,说要去岭上看看那头裂石熊的崽子还在不在,万一被别的妖兽吃了可惜,不如自己养着。陈远说他想养,钱通说你先把自己养好吧。

    “沈家药铺在东街最东头。”陈远指着东街的方向,“离这里大约走一盏茶的功夫。你要去?”

    “去。看看他们想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东街往东走。东街的尽头,路北边,有一栋两层的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沈家药铺”四个字。字是金粉描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没有挂铜葫芦,而是摆了两只石狮子,石狮子不大,但雕工精细,连牙齿都一颗一颗地刻出来了。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一股浓烈的药材味。

    云松走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绸缎长衫,面容圆润,留着短须,笑眯眯的。他的手指短粗,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看到云松进来,他放下手里的账本。

    “你就是云松?久仰久仰。”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拱手作揖。“在下沈万金。沈家药铺的掌柜。”

    云松也拱了拱手。“沈掌柜找我什么事?”

    “不急不急,先坐,喝茶。”沈万金把云松领到旁边的茶桌前,沏了一壶茶。茶是龙井,嫩绿色的茶叶在沸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绿色的花。云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淡,有一股豆香。

    “云松小友,你的医术师从何人?”

    “周掌柜和莫老先生。”

    “周掌柜的医术我信得过,莫老先生更是青石镇的老前辈。你能拜他们为师,是你的福气。”沈万金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个生意。”

    “什么生意?”

    “你采的药,卖给我。价格比济世堂高两成。你开的方子,病人来我这里抓药,我给你抽成。你治好的病人,介绍到我这里来,我也给你抽成。”

    云松把茶杯放下。“周掌柜对我有恩。我不会做对不住他的事。”

    沈万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友误会了。我不是要你背叛周掌柜。周掌柜的济世堂,跟我沈家药铺,做的不是一样的生意。他看病,我卖药。他开方,我抓药。不冲突。你采的药,卖给谁都行。我只是希望你优先考虑我这里。”

    “我考虑考虑。”

    “不急不急。你慢慢考虑。”沈万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云松。“这是沈家药铺的药材目录。你以后需要什么药,上面没有的,你可以跟我说,我去进货。”

    云松接过纸,折好,揣进怀里。他站起来。“沈掌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慢走慢走。青衣,送送云松小友。”

    沈青衣从后面的药柜间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衣裙,头发还是用那根木簪束着,脚上穿了一双绣花鞋。云松看了她的脚一眼,鞋是新的,白底黑帮,鞋面上绣着一朵兰花。

    “你不是不穿鞋吗?”云松问。

    “在岭上不穿。在镇上穿。镇上地上有碎玻璃,扎脚。”沈青衣笑了笑,走到门口,推开门。“云松小友,我爹说的话你考虑考虑。不是坏事。”

    “我知道。”

    云松走出沈家药铺。陈远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一段路之后,陈远才开口。“沈万金这个人,不简单。他能在青石镇做几十年药材生意,靠的不是笑脸。是背后的玄天宗。他和玄天宗的关系很深。”

    “我知道。”

    “那你还考虑?”

    “考虑考虑又不犯法。”云松走回到济世堂门口,“你在外面等我。”

    云松进了济世堂,把刚才和沈万金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掌柜。周掌柜听完,摘下老花镜,擦了半天。“沈万金这个人,做生意有一套。他说的没错,他卖药,我看病,不冲突。但你采的药,卖给谁都行。我不拦你。”

    “我不会卖给他的。”

    “为什么?”

    “他给的价高,但我不缺那几文钱。我缺的是药材。他那里有济世堂没有的药,我需要的时候去他那里买就够了。卖给他,没必要。”云松从怀里掏出那张药材目录,递给周掌柜。“你看看,他这里的药材比济世堂全多少?”

    周掌柜接过目录看了一遍。“全不少。有十几味药济世堂没有。他说的没错,你需要这些药的时候,可以去他那里买。我不拦你。”他把目录还给云松。

    云松把目录揣进怀里,走出济世堂。

    下午,三个人上了枯松岭。钱通说那头裂石熊的崽子还在,没有被别的妖兽吃掉。它在母熊的地盘上转来转去,到处找吃的。陈远说他想去看看。

    三个人走到那块巨石后面。小熊还在,趴在石头下面睡觉。它的肚子鼓鼓的,不知道吃了什么。听到脚步声,它抬起头,看到云松,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懵懵懂懂的好奇。它站起来,朝云松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歪着头看着他。

    “它不怕你。”钱通说。

    “它还小,不知道怕。”云松蹲下来,从药篓里拿了一块葱油饼,掰了一半,扔给小熊。小熊低头闻了闻,然后张嘴咬住,嚼了几口咽了。它抬起头,看着云松,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养它?”陈远问。

    云松站起来。“不养。养大了就该杀了取内丹,不如不养。”

    “那它怎么办?”

    “它能活就活。活不了,是它的命。”云松转过身,“走。去猎别的。”

    三个人继续往岭上走。小熊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又趴回石头下面继续睡觉。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猎了一头铁背狼,一阶上品,有内丹。云松吞了,灵液从五百七十九滴变成了六百零一滴。突破了六百。钱通说得对,瓶颈不是坏事。突破瓶颈之后,修炼速度会快一阵子。他感觉到了——丹田中的灵液团在六百滴这个节点上忽然加速旋转,每转一圈就吸入更多的灵气。灵液增加的速度从一天一两滴变成了一天三四滴。

    回到白雾村的时候,天快黑了。云松推开院门,走进屋里,点上油灯。他把斧头放在桌上,把匕首放在斧头旁边,把今天采的茵陈铺在石板上晾着。

    陈远蹲在屋檐下,从怀里掏出《伤寒条辨》,继续读。“阳明之为病,胃家实是也。”

    钱通蹲在灶台边,把酒壶放在灶台上暖着。“沈万金找你说了什么?”

    “让我把采的药卖给他,价高两成。”

    “你答应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答应?价高两成,你一个冬天能多赚不少钱。”

    “我采的药,周掌柜要用。卖给他,周掌柜的药就不够了。”云松把灶台的火生起来,往锅里添水。“钱够用就行。多了也没用。”

    钱通看了他一眼,端起酒壶喝了一口。“你这个人,穷惯了。穷到不怕穷。”

    云松没有说话,把切好的红薯倒进锅里,盖上锅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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