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是在一场暴雨中到来的。雨下了三天三夜，不是春天那种绵绵密密的细雨，是夏天的暴雨，瓢泼似的，从天上往下倒。院子里的泥地被雨水砸出一个个深坑，老槐树的叶子被打得七零八落，屋后的菜地积了半尺深的水，白菜的叶子漂在水面上，像一艘艘绿色的小船。云松坐在炕上。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泡透了，好几个地方开始漏水，水滴从屋顶的破洞里滴下来，砸在地上，滴滴答答的。他拿了几个碗接水，碗很快就满了，换了又满，满了又换。
陈远蹲在屋檐下，那里是唯一不漏雨的地方。他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的雨幕。“这雨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菜地里的白菜会不会淹死？”
“不会。白菜不怕水，韭菜也不怕。葱怕，葱泡水会烂根。”
雨在第三天夜里停了。云松推开窗户，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青草味道的空气涌进来。院子里的积水还没退，老槐树的根部泡在水里，树皮发黑。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他从炕上下来，赤脚踩进积水里，水冰凉，没到脚踝。他走到屋后，菜地里的水已经退了，白菜的叶子上沾满了泥，韭菜和葱东倒西歪。蹲下来把白菜叶子上的泥擦掉，把葱扶正，把韭菜地里的积水舀出去。
天亮的时候，钱通来了。他推开院门，脚上沾满了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泥点子。“路不好走，官道被冲断了。”蹲在灶台边，从怀里掏出酒壶喝了一口。“玄天宗的消息。赵恒回山了，那十二个外门弟子也回去了。周元发了话，不许再来白雾村找你的麻烦。”
“周元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是在保玄天宗的面子。你在白雾村住了十几年，从来没惹过事。赵恒带着十二个人来抓你，抓到了还好，抓不到传出去玄天宗的脸往哪搁？周元让赵恒回去是止损。”
云松从灶台上拿了一块饼咬了一口。“周元知道墨渊的存在吗？”
“不知道。墨渊的事只有你我知道，连陈远都不知道。”钱通把酒壶放下。“墨渊杀了两个玄天宗的外门弟子，周元在查凶手，但他查不到。墨渊的修为太高了，化神境圆满，整个玄天宗没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三招。他不露面，谁也找不到他。”
云松把饼咽下去。“他还会再来。”
“谁？”
“墨渊。他一直在枯松岭上，没有走。”
钱通沉默了一下。“他到底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枯松子。他是枯松子的大弟子，枯松子把道火留给了我，他要替枯松子看着这条路走完。路没走完，他不会走。”
陈远从屋檐下站起来。他今天没有打坐，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完了。“云松，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筑基了。你在枯松岭的绝顶峰上，天上有一道金光落下来，照在你身上。你的身体变成了金色的，像一尊佛像。”
云松看了他一眼。“梦是反的。”
“不是反的。我做的梦从来不会反。我在玄天宗的时候，梦见师父死了，第二天师父就死了。梦见自己被周玄砍了一剑，当天晚上就被砍了。”陈远的语气很平静。“你筑基的梦，也是真的。”
钱通端着酒壶的手停了一下。“你梦里的金光，是什么颜色？”
“金色。亮金色，像太阳。”
“天地灵气汇聚，引气境圆满突破筑基时，天道会降下异象。有的人是金光，有的人是紫气，有的人是雷鸣。金光是最常见的，说明根基扎实，没有走歪路。”
云松把碗里的水喝完。“梦是梦，不是真的。等真的筑基了再说。”
傍晚的时候，云松一个人上了岭。不是去猎妖兽，是去绝顶峰。夏天的枯松岭和春天不一样，春天是嫩绿色的，夏天是深绿色的。那些焦黑枯松顶端的嫩芽已经长成了茂密的松针，一簇一簇的，翠绿欲滴。走在山路上，松脂的香气浓得化不开，像有人打翻了一坛子松节油。
绝顶峰还是那个样子。焦黑的石头，寸草不生的峰顶，三千年寸草不生——天火烧过的地方，草长不出来，树也活不了，只有石头，被天火烤了三千年，已经变成了黑色。云松站在石头上往下看。白雾村在暮色中像一堆积木，歪歪扭扭的，随时会塌。青石镇比白雾村大一些，但也不大，像一小把撒在地上的芝麻。苍梧山在天边，黑黢黢的，和暮色融为一体。
他在石头上坐了下来。没有修炼，没有想事情，只是坐着。风吹过绝顶峰，带着松脂的香气和夏天的热气。他不觉得热，灵气在皮肤下流转，把热气挡在外面。坐了不知道多久，太阳完全沉下去了，天黑了，星星出来了。枯松岭上没有灯，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银子。
云松从石头上站起来，忽然停住了。石头上有字。不是刻的，是烧的，用火在石头上烧出来的字。字迹很淡，被风化了不知道多少年，但还能看清——“枯松子渡劫处”。五个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笔画。石头很硬，能在石头上烧出字来，不是普通的火，是天火。枯松子渡劫时天火从天而降，烧在石头上，烧出了这五个字。不是人刻的，是天火自己烧出来的。
云松收回手，沿着山路往下走。
回到白雾村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陈远在屋檐下睡着了，怀里抱着旧斧头，蜷着身子。钱通没走，躺在灶台边的干草堆上，短弓放在身边，箭壶挂在墙上。他推开院门的声音惊醒了两个人。陈远坐起来手里握着斧头，钱通也坐起来手已经摸到了弓弦。
“是我。”
两个人又躺下了。
云松走进屋里，点上油灯。从炕上拿起那本《妇人三篇》，翻到第二章。“妇人产后病脉证治第二。”“问曰：新产妇人有三病，一者病痉，二者病郁冒，三者大便难，何谓也？师曰：新产血虚，多汗出，喜中风，故令病痉；亡血复汗，寒多，故令郁冒；亡津液，胃燥，故令大便难。”读了三遍，合上书闭上眼睛默背。
背完从炕上下来，走到屋后看了一眼菜地。水退了，白菜的叶子挺起来了，韭菜和葱也直了。他蹲下来把葱地里的土松了松，浇了水。水是井水，冰凉，浇在菜地里，泥土冒出一股白气。
夏天到了。蝉还没出来，但快了。它们在土里等了几年，十几年，有的等了十七年。等够了，就爬出来，脱壳，叫一个夏天，然后死掉。云松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知道——等够了，那个瞬间就来了。
陈远蹲在屋檐下，那里是唯一不漏雨的地方。他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的雨幕。“这雨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菜地里的白菜会不会淹死？”
“不会。白菜不怕水，韭菜也不怕。葱怕，葱泡水会烂根。”
雨在第三天夜里停了。云松推开窗户，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青草味道的空气涌进来。院子里的积水还没退，老槐树的根部泡在水里，树皮发黑。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他从炕上下来，赤脚踩进积水里，水冰凉，没到脚踝。他走到屋后，菜地里的水已经退了，白菜的叶子上沾满了泥，韭菜和葱东倒西歪。蹲下来把白菜叶子上的泥擦掉，把葱扶正，把韭菜地里的积水舀出去。
天亮的时候，钱通来了。他推开院门，脚上沾满了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泥点子。“路不好走，官道被冲断了。”蹲在灶台边，从怀里掏出酒壶喝了一口。“玄天宗的消息。赵恒回山了，那十二个外门弟子也回去了。周元发了话，不许再来白雾村找你的麻烦。”
“周元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是在保玄天宗的面子。你在白雾村住了十几年，从来没惹过事。赵恒带着十二个人来抓你，抓到了还好，抓不到传出去玄天宗的脸往哪搁？周元让赵恒回去是止损。”
云松从灶台上拿了一块饼咬了一口。“周元知道墨渊的存在吗？”
“不知道。墨渊的事只有你我知道，连陈远都不知道。”钱通把酒壶放下。“墨渊杀了两个玄天宗的外门弟子，周元在查凶手，但他查不到。墨渊的修为太高了，化神境圆满，整个玄天宗没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三招。他不露面，谁也找不到他。”
云松把饼咽下去。“他还会再来。”
“谁？”
“墨渊。他一直在枯松岭上，没有走。”
钱通沉默了一下。“他到底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枯松子。他是枯松子的大弟子，枯松子把道火留给了我，他要替枯松子看着这条路走完。路没走完，他不会走。”
陈远从屋檐下站起来。他今天没有打坐，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完了。“云松，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筑基了。你在枯松岭的绝顶峰上，天上有一道金光落下来，照在你身上。你的身体变成了金色的，像一尊佛像。”
云松看了他一眼。“梦是反的。”
“不是反的。我做的梦从来不会反。我在玄天宗的时候，梦见师父死了，第二天师父就死了。梦见自己被周玄砍了一剑，当天晚上就被砍了。”陈远的语气很平静。“你筑基的梦，也是真的。”
钱通端着酒壶的手停了一下。“你梦里的金光，是什么颜色？”
“金色。亮金色，像太阳。”
“天地灵气汇聚，引气境圆满突破筑基时，天道会降下异象。有的人是金光，有的人是紫气，有的人是雷鸣。金光是最常见的，说明根基扎实，没有走歪路。”
云松把碗里的水喝完。“梦是梦，不是真的。等真的筑基了再说。”
傍晚的时候，云松一个人上了岭。不是去猎妖兽，是去绝顶峰。夏天的枯松岭和春天不一样，春天是嫩绿色的，夏天是深绿色的。那些焦黑枯松顶端的嫩芽已经长成了茂密的松针，一簇一簇的，翠绿欲滴。走在山路上，松脂的香气浓得化不开，像有人打翻了一坛子松节油。
绝顶峰还是那个样子。焦黑的石头，寸草不生的峰顶，三千年寸草不生——天火烧过的地方，草长不出来，树也活不了，只有石头，被天火烤了三千年，已经变成了黑色。云松站在石头上往下看。白雾村在暮色中像一堆积木，歪歪扭扭的，随时会塌。青石镇比白雾村大一些，但也不大，像一小把撒在地上的芝麻。苍梧山在天边，黑黢黢的，和暮色融为一体。
他在石头上坐了下来。没有修炼，没有想事情，只是坐着。风吹过绝顶峰，带着松脂的香气和夏天的热气。他不觉得热，灵气在皮肤下流转，把热气挡在外面。坐了不知道多久，太阳完全沉下去了，天黑了，星星出来了。枯松岭上没有灯，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银子。
云松从石头上站起来，忽然停住了。石头上有字。不是刻的，是烧的，用火在石头上烧出来的字。字迹很淡，被风化了不知道多少年，但还能看清——“枯松子渡劫处”。五个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笔画。石头很硬，能在石头上烧出字来，不是普通的火，是天火。枯松子渡劫时天火从天而降，烧在石头上，烧出了这五个字。不是人刻的，是天火自己烧出来的。
云松收回手，沿着山路往下走。
回到白雾村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陈远在屋檐下睡着了，怀里抱着旧斧头，蜷着身子。钱通没走，躺在灶台边的干草堆上，短弓放在身边，箭壶挂在墙上。他推开院门的声音惊醒了两个人。陈远坐起来手里握着斧头，钱通也坐起来手已经摸到了弓弦。
“是我。”
两个人又躺下了。
云松走进屋里，点上油灯。从炕上拿起那本《妇人三篇》，翻到第二章。“妇人产后病脉证治第二。”“问曰：新产妇人有三病，一者病痉，二者病郁冒，三者大便难，何谓也？师曰：新产血虚，多汗出，喜中风，故令病痉；亡血复汗，寒多，故令郁冒；亡津液，胃燥，故令大便难。”读了三遍，合上书闭上眼睛默背。
背完从炕上下来，走到屋后看了一眼菜地。水退了，白菜的叶子挺起来了，韭菜和葱也直了。他蹲下来把葱地里的土松了松，浇了水。水是井水，冰凉，浇在菜地里，泥土冒出一股白气。
夏天到了。蝉还没出来，但快了。它们在土里等了几年，十几年，有的等了十七年。等够了，就爬出来，脱壳，叫一个夏天，然后死掉。云松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知道——等够了，那个瞬间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