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松回到三星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破军剑还插在腰间,剑鞘上的三颗暗红色宝石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像三只半闭的眼睛。陈远扶着云松走进洞里,云松的右肩没有伤,左臂也没有伤,他没有受伤。周武的剑刺在破军剑鞘的护盾上,护盾碎了,但没有伤到他。护盾是三颗宝石里的灵力凝聚的,用一次少一次,碎了就没了。剑鞘上还嵌着三颗宝石,但光芒比之前暗了不少。

    陶元从大墓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米粒都煮化了,稠得筷子戳在碗里不倒。他把粥递给云松。“孩子们都安顿好了。石头在给他们讲故事,最小的那个已经睡了。”他指的是大墓内层的避难所,十一个孩子挤在石室最里面的角落里,石头坐在最外面,手里握着木棍,像一尊小门神。弟弟妹妹们靠在他身上,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睛看着石室顶上发光的石头。石头讲的是陶元的故事——陶元年轻的时候,一个人杀了一条三阶上品的石蟒,把石蟒的皮剥下来做了一件皮甲,穿在身上,在弃儿村里走来走去,孩子们都叫他“石蟒爷爷”。石头没有见过那条石蟒,也没有见过那件皮甲,陶元把皮甲卖了,换了粮食给孩子们吃。但他讲得很认真,弟弟妹妹们听得很入神。

    云松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在嘴里慢慢化开,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糖,是米本身的甜。他吃了半碗,把碗放在石床上。“周武呢?”

    “手废了,人走了。”

    “你为什么不杀他?”

    云松沉默了一下。“杀了他,内门长老会会派更强的人来。不杀他,他们也会派更强的人来。杀不杀都一样。”

    陶元也沉默了一下。“不一样。你不杀他,他对你还有用。他怕你。怕你的人,不会主动来找你。不怕你的人,才会来。”他在石床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地图摊开。地图是羊皮画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被磨糊了,但山川河流的轮廓还能看清。陶元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内门长老会的人,你见过几个?”

    “周元。周武。陈玄。”

    “周元保你,周武杀你,陈玄给你送过信。这三个人代表三种态度——保你的、杀你的、中立的。内门长老会一共十二个人,七个中立,三个杀你,两个保你。周元是保你的那两个之一。周武是杀你的那三个之一。陈玄是中立的七个之一。”陶元的手指在地图上从玄天宗的位置划到灵台方寸山的位置。“你现在伤了周武,杀你的那三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派更强的人来,金丹境中期,甚至后期。你现在的修为是筑基后期,灵核七倍一,差一个大境界加两个小境界。你打不过金丹境中期。”

    云松把最后半碗粥喝完,碗放在石床上。“我还有多长时间?”

    “少则三天,多则七天。他们要从玄天宗赶来,路上需要时间。三天到七天。”

    云松从怀里掏出灵石——最后一块,拳头大,纯度不高,在矿洞里捡的碎矿,表面坑坑洼洼的,像一块被虫蛀过的石头。他把灵石握在手心里,白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照着陶元的脸。陶元的脸上那道疤还在,从额头到下巴,皮肉翻卷,能看见底下的骨头。石蟒尾巴抽的,用血见愁敷了几天,但疤去不掉了。血见愁是东胜神洲的草药,比白及苦三倍,药效也比白及强一倍,但再强的药也去不掉疤。陶元不在乎,他在弃儿村待了二十年,见过比疤难看的东西多了。

    “灵核七倍一,离筑基后期巅峰的七倍五还差零点四。零点四,至少需要四块完整的灵石。我一块都没有了。”

    铁锤从洞口走过来,蹲在云松面前。他把大铁锤放在地上,用右手摸了摸锤头,锤头上还有石蟒的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像一层锈。“去苍梧山北麓的传送阵。回东胜神洲,去矿洞里挖灵石。上次那条石蟒群的老巢里还有灵石,被它们啃过的、咬碎的,但还能用。挖几块回来,够你突破到七倍五。”

    “来回要多久?”

    “三天。拼了命跑,两天。”

    “你跑不动了。你的右臂——刚才抡那几锤,虎口裂了。”云松看着铁锤的右手。虎口有一道口子,不深,血珠子往外冒,铁锤用袖子擦了一下,没当回事。但他的右臂确实在抖,不是害怕,是累。从弃儿村到灵台方寸山,从灵台方寸山到苍梧山,从苍梧山回来,几十里山路,背着几十斤的大铁锤,抡了不知道多少下,铁打的胳膊也受不了。铁锤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右臂,没有说话。

    陈远从洞口探进头来。他的手里握着旧斧头,斧刃上的缺口从八个变成了十个,斧柄裂了两道缝,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他把旧斧头别在腰间,走到云松面前。“我去。你们留在这里。我去挖灵石,三天之内回来。”

    云松看着陈远。陈远的修为是引气境后期,灵液四百二十滴,离圆满还差八十滴。他一个人去矿洞,遇到石蟒就是送死。但没有别人了。钱通的伤还没好利索,胸口中了一刀,差一寸就刺到心脏,沈青衣说再深一寸神仙也救不了。他走路还喘,更别说爬山挖矿了。沈青衣要照顾孩子们,十一个孩子,最大的石头十三岁,最小的才四岁,吃喝拉撒全靠她一个人。铁锤的右臂废了,左臂还吊着绷带。云松自己不能走——他走了,内门长老会的人来了,孩子们怎么办?

    “你去。带破军剑。”云松把破军剑从腰间解下来递给陈远。两尺长的剑身,剑鞘上的三颗暗红色宝石光芒暗淡。剑鞘的护盾用过一次,碎了,但剑身还能用。“剑鞘的护盾已经碎了,但剑身还能刺穿金丹境以下修士的护体灵气。遇到石蟒,不要打,用剑身挡一下,跑。三天之内必须回来。”

    陈远接过破军剑,别在腰间。剑太长了,他的腰挂不住。他把剑背在背上,用麻绳绑紧,剑柄从右肩上伸出来,像一根细长的铁棍。铁锤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递给陈远。地图是陶元画的,比沈青衣的那张详细得多,矿洞的每一条岔路都标了。“矿洞的路线。从北荒原的传送阵走,到了苍梧山北麓,往南走二十里,就是弃儿村。弃儿村北边两里,矿洞入口。进去之后,往深处走,走到上次那个大石室。石室里的灵石被我们拿得差不多了,但石室深处还有一条岔路,岔路尽头有一个小石室,里面堆着灵石碎矿。你进去拿了就走,别逗留。”

    陈远把地图揣进怀里,从洞口钻了出去。钱通跟在他后面,把弓背在肩上,箭壶里只有七支箭了。“我陪他去。他一个人,死在路上都没人知道。”

    陈远回头看了钱通一眼。钱通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发紫,走路的时候左手捂着胸口,伤口还在疼。但他把弓拉了一下,弓弦发出嗡嗡的声音。“你的伤还没好。”

    “死不了。”

    两个人走了。

    云松站在洞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苍梧山的方向灰蒙蒙的,太阳已经沉下去了,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贴在山脊线上。他站了很久,直到那抹光也灭了,才转身回到洞里。

    铁锤靠在洞壁上,大铁锤放在身边,闭上了眼睛。他的右臂不再抖了,睡着了。沈青衣在大墓的避难所里,石头上次从木箱里翻出几件旧棉袄,正往弟弟妹妹们身上套。棉袄太大了,最小的那个女孩穿上像裹了一床被子,袖子拖在地上,她走了几步踩到袖子,差点摔倒。石头蹲下来把她的袖子卷了几卷,用麻绳扎住。

    陶元坐在石床上,地图摊在膝盖上,手指在苍梧山和灵台方寸山之间来回划。他在算时间——陈远和钱通去矿洞,来回至少两天。内门长老会的人从玄天宗赶来,最快三天。如果陈远两天就回来,云松有一天的时间突破到七倍五。一天,四块灵石,够不够?够。他相信够。

    第二天,没有人来。第三天,也没有人来。

    云松在大墓的避难所里坐了一整天。他把枯松子的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还烫,天火余烬还没有散尽。天火余烬是死的,用一点少一点,但石头里的余烬还够他再用几次。他用神念探进石头深处,把天火余烬一丝一丝地引出来,混进自己的灵力里,再引导到丹田。灵核在天火余烬的淬炼下从七倍一提到了七倍二,又提到了七倍三。石头里的余烬不多了,从拳头大缩到了鸡蛋大,颜色也从紫黑色变成了灰黑色。

    石头把最小的妹妹哄睡了,走到云松身边蹲下来。他的手里还握着木棍,木棍的一头已经被磨圆了,握久了,包浆都出来了。“云松哥哥,陈远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云松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快了是多久。陈远和钱通走了两天,按计划今天该回来了。但苍梧山北麓的传送阵有没有出问题?矿洞里的石蟒有没有被他们遇上?他们会不会死在路上?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傍晚的时候,洞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轻的是陈远,重的是钱通。云松从石床上弹起来,冲到洞口。陈远从暮色中走了出来,浑身是泥,左脸有一道血痕,是被树枝划的。他的背上还背着破军剑,剑柄从右肩上伸出来。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沉甸甸的,往下坠。

    钱通跟在他后面,弓背在肩上,箭壶里已经没有箭了。他的左手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伤口又裂了。但他的脸上带着笑。

    陈远把布袋递给云松。布袋里是灵石,完整的、被啃了一半的、咬碎了的,大大小小十几块。最大的有拳头大,最小的像鸡蛋。灵石的白光从布袋的缝隙里漏出来,把陈远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

    “矿洞里的石蟒又回来了。三条,两条三阶中品,一条三阶上品。我们没跟它们打,绕过去的。”陈远的声音很沙哑,嘴唇干裂。“灵石都在这里了。够你突破到七倍五。”

    云松接过布袋,把灵石一块一块地拿出来放在石床上。完整的五块,被啃了一半的四块,咬碎了的六块。他把完整的五块放在一起,被啃过的放在另一边,碎矿放在最边上。

    陈远蹲在洞口,把旧斧头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斧刃上的缺口从十个变成了十二个,斧柄上的裂缝又深了。他用手摸了摸斧刃,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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