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斧头削出来的第三天,云松上了岭。这次他没带旧斧头,腰间只别了那把紫黑色的木斧。陈远跟在后面,背着他的旧斧头和药篓。钱通在村口等他们,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今天猎什么?”钱通问。

    “二阶中品。岭上有火蜥,上次那只三阶的死了,它的地盘上应该还有二阶的。”云松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

    “你能对付二阶中品了?”

    “不知道。试了才知道。”

    三个人上了岭腰,直奔向阳坡。火蜥的洞口还是被碎石堵着,但洞口旁边多了一个新洞,不大,碗口粗,洞口有新鲜的爪痕。云松蹲下来摸了摸爪痕边缘,泥还是湿的。“今天早上挖的。还在洞里。”

    他把新斧头从腰间拔出来。陈远和钱通退到十丈外。云松把神念探进洞里,灵气像一张网一样向洞深处扩散。洞里有活物的气息——温热、急促、带着一股腥臭味。一头,体型不小,至少二阶。他弯腰钻进了山洞。

    洞比上次那条火蜥的洞窄,只能侧身挤进去。洞壁上的泥是湿的,滑腻腻的,手指按上去像按在一条活鱼身上。他一步一步往里挪,右手握着斧头。走了大约十几步,洞忽然变宽了。他从狭窄的通道里挤出来,站在一个石室里。石室不大,只有一丈方圆,地上铺满了枯叶和碎骨。

    石室的一角趴着一头火蜥。它的体型比上次那头三阶的小了一圈,但比一阶的大了一倍。身体扁平的,四肢短粗,尾巴占了身体的一半。皮肤是灰褐色的,布满了细密的鳞片,鳞片的边缘有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它的头缩在身体下面,眼睛闭着,呼吸很慢。春天刚醒来的火蜥,体温还没上来,动作比夏天慢很多。但它是二阶中品,比一阶上品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一阶上品的妖兽,云松一斧就能砍死;二阶中品,他没有把握。

    火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它的头从身体下面抬了起来,眼睛睁开了,瞳孔是竖的,像猫的眼睛。它看着云松,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分叉的,猩红色,在空中微微颤动。云松没有等它先动。他把灵气从丹田中涌出来,涌入斧头。道火从斧刃上窜出来,翠绿色的火焰在昏暗的石室里格外刺眼。火蜥看到那道火焰之后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开始往后缩。

    它怕道火。

    云松冲了上去。他不是用跑的,是用蹬的——脚在石室地面上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斧头举过头顶,对准火蜥的头。火蜥的头猛地一偏,斧刃没有砍中它的头,砍在了它的脖子上。翠绿色的道火从斧刃上喷涌而出,烧在了火蜥的脖子上。鳞片在道火的灼烧下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油锅里溅了水。火蜥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身体猛地一扭,尾巴横扫过来。云松来不及躲,只能用左臂格挡。火蜥的尾巴抽在他的左小臂上,像一根铁鞭抽过来,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的左臂被抽得发麻,但他没有松手,右手还握着斧头。斧刃还嵌在火蜥的脖子里,道火还在烧。火蜥的脖子被烧出了一个洞,灰绿色的血液从洞里涌出来,被道火蒸发成一股腥臭的蒸汽。

    火蜥疯狂地挣扎,身体在石室里翻滚,尾巴甩来甩去。云松被它甩了出去,撞在洞壁上。后背撞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的手指松开了斧头,斧头还嵌在火蜥的脖子里。火蜥带着斧头在石室里翻滚了几圈,然后不动了。身体僵直,四肢伸直,尾巴翘起来,然后瘫软。

    死了。

    云松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把斧头从火蜥的脖子里拔出来。斧刃上沾满了灰绿色的血,翠绿色的道火还在烧,把血烧成了蒸气。他把斧头在火蜥的皮毛上蹭了蹭,蹭掉残留的血迹,然后蹲下来用匕首剖开火蜥的腹部,在胃和肝脏之间翻找。

    内丹。一颗赤红色的珠子,比鸡蛋小一圈,表面有火焰一样的纹路。内部的火焰光芒在跳动,比一阶内丹亮了好几倍。他把内丹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放到嘴边,停了一下。二阶中品,他现在是引气境后期,吞二阶中品内丹有风险,但不是不能吞。上次吞二阶下品的时候差点把丹田冲垮,现在修为涨了不少,外壳也薄了,道火也旺了,应该扛得住。

    他张开嘴,把内丹放了进去,咽了。

    内丹滑过喉咙,进入食道,进入胃里。沉到胃底的瞬间,一股炽热的、像熔岩一样的热量从胃里炸开。不是温暖,不是滚烫,是烧——火属性的能量像一锅被倒翻的铁水,在他的胃里横冲直撞。热量向四周扩散,进入血脉、经脉、丹田。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是热。热到出汗,汗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热到皮肤发红,红得像被开水烫过。

    丹田中的灵液团被这股炽热的热量包围,像一块被丢进熔炉的铁。八百一十滴灵液在火焰中翻滚,有的被烧得蒸发了,有的被烧得融合了,有的被烧得变成了新的颜色。蒸发的是杂质,融合的是同类,变成新的颜色的是进化。银灰色的灵液在火属性能量的淬炼下开始变色,从银灰变成了淡金,从淡金变成了暗金。暗金色的灵液团在丹田中缓缓旋转,每一滴都比原来重了、浓了、纯了。

    灵液的数量没有增加,还是八百一十滴。但质量变了。以前八百一十滴灵液能调动的灵气总量,现在五百滴就能达到。他想起了莫老先生说过的话——药不在多,在精。灵液也一样。

    云松睁开眼睛从地上站起来。陈远从洞口探进头来,看到地上火蜥的尸体。“死了?”

    “死了。”

    “内丹呢?”

    “吞了。”

    “多少滴?”

    “还是八百一十滴。但质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八百一十滴能调动的灵气,现在五百一十滴就够了。剩下的三百滴灵液被压缩成了更浓的东西,像把雾压成了水,把水压成了冰。”

    陈远听不懂,但他没有问。云松从石室里爬出来,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了没多远,钱通忽然停下了,看着前面那棵枯松。“有人来过。”

    枯松的树干上刻着一个字——“等”。字是新的,木茬是白的,还没有被氧化变色。刻字的人很用力,每一笔都很深。云松看着这个字,知道是谁刻的。

    墨渊。

    他在等什么?云松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墨渊不会害他。要害他早就害了。

    回到白雾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云松把斧头放在桌上,把匕首放在斧头旁边,然后把窗台上那些内丹一颗一颗地拿出来摆在桌上。三阶火蜥内丹一颗,二阶中品火蜥内丹今天吞了,二阶下品金属性内丹一颗,一阶上品土属性内丹三颗,一阶上品水属性内丹一颗,一阶上品木属性内丹两颗,一阶中品若干。他把这些内丹按照属性分类,土属性堆在一起,水属性堆在一起,木属性堆在一起,金属性只有一颗,火属性只有那颗三阶的和今天吞的那颗。

    火属性内丹缺得多。火生土,火属性的能量能滋养土属性的根基。他需要更多的火属性内丹,但火属性的妖兽不好找,火蜥的洞被堵了,短时间不会再有新的来。他可能需要去更远的地方,到枯松岭更高的地方去。更高的地方有更强的妖兽,更强的妖兽有更强的内丹,更强的内丹有更大的风险。

    云松把内丹收起来,从炕上拿起那本《金匮要略》。他翻开第一页,读了起来。“问曰:上工治未病,何也?师曰:夫治未病者,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读了三遍,合上书,闭上眼睛默背。背完之后他把书放在枕头边上,吹灭油灯,躺在炕上。陈远在屋檐下翻了个身,干草窸窸窣窣地响。

    “云松。”

    “嗯。”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筑基?”

    “不知道。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一辈子都筑不了。”

    “你怕不怕?”

    云松想了想。“不怕。怕了也没用。”

    陈远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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