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松走出青石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一块烧尽了的炭,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东边的山脊线上,月亮已经露出了半个脑袋,又大又白,像一颗被谁挂在半空中的灯笼。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二十里山路,白天走都要一个多时辰,夜里更难走。但他不想在镇上过夜。镇上有玄天宗的人,那个黑衣长老看他的眼神像毒蛇看青蛙,让他浑身不舒服。

    走出镇口不到一里,他就知道有人在跟着他。

    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小周天打通之后,他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许多。周围的空气、风、温度、声音,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和皮肤。身后三十丈外,有人在踩着枯叶走路。脚步很轻,轻得像猫,但瞒不过他。

    云松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保持着原来的速度,不紧不慢地走在山路上,像一个普通的赶路人。但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斧柄,丹田中的灵气开始加速运转,从小周天循环变成了大周天——灵气从丹田出发,流向四肢百骸,布满全身每一寸血肉,随时可以爆发。

    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他忽然停下了。

    前方是一段上坡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竹林,月光照不进去,路面黑得像一条被墨汁染过的布。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知道这段坡路是整条山路最险的一段——坡陡、路窄、一边是竹林子,一边是两丈多高的土坎,摔下去虽然死不了,但断条腿是轻的。

    身后那个脚步声也停了。

    云松站在坡底,没有上坡。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黑暗说了一句话。

    “跟了一路了,出来吧。”

    竹林里安静了三息。然后,一个人影从路边的竹子后面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云松认出了他——是白天在镇上见过的那个黑衣长老,周玄真人。他没有穿那件黑色道袍,换了一件灰褐色的便服,但那张阴鸷的脸和那双毒蛇一样的眼睛,云松不会认错。

    “小娃娃,感知不错。”周玄真人站在三丈外,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引气境初期就能察觉我的跟踪,你的功法确实不简单。”

    云松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握紧了斧柄,拇指在斧柄的铁箍上轻轻摩挲。

    “别紧张。”周玄真人往前走了一步,“老夫若是想杀你,你刚才在镇口就已经死了。老夫跟上来,只是想问你几句话。”

    “问什么?”

    “你的功法,从哪里得来的?”

    “不记得了。”

    周玄真人的眼睛眯了一下。那道眯缝里透出的光,冷得像冬天的风。“不记得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一个月前还是凡人,一个月后就成了引气境修士。你说你不记得功法从哪里来的,你觉得老夫会信吗?”

    云松没有回答。

    周玄真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两丈了。“小娃娃,老夫修行三百年,见过无数天才,也见过无数蠢材。你不是天才,你的灵根是混沌杂灵根,千年难遇的废材之体。但你身上有一种让老夫感兴趣的东西——你的血肉中灵气浓度远超引气境初期,甚至接近引气境后期。这说明你的功法不走经脉,走血肉。这种功法,老夫只在古籍中见过。”

    他停了下来,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云松脸上。

    “你得到了枯松子的传承,是不是?”

    云松的心猛地一跳。

    枯松子。他说出了枯松子的名字。

    “老夫在玄天宗的藏经阁中读到过关于枯松子的记载。万年前的一位妖修,本体是一棵枯松,修行八千载,化形成人。他是三界第一个专为杂灵根创功法的修士,在渡劫失败前开辟了一座秘境,将毕生所学封存其中,等待有缘。三千年来,无数人寻找过那座秘境,没有人找到。”

    周玄真人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没想到,被你这个废物找到了。”

    “废物”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云松的手指猛地收紧,斧柄发出咯吱一声响。但他没有动。

    “小娃娃,老夫给你两条路。”周玄真人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把枯松子的功法和秘境的位置交给老夫,老夫收你为徒,带你回玄天宗,给你最好的修炼资源,保你三年内突破筑基。”

    他收起一根手指。

    “第二条,老夫自己动手拿。拿了之后,你是死是活,跟老夫没关系。”

    云松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疯笑,是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笑。

    “你说的第一条路,是骗我的。你收了功法,就会杀我灭口。玄天宗的长老抢一个小孩子的功法,传出去不好听。”

    周玄真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第二条路,你走不通。”云松把斧头从腰间拔了出来,斧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你不敢在这里杀我。离青石镇太近了,镇上有修士,有凡人,动静太大。你把我引到没人的地方再动手,但这里还不够远。”

    周玄真人看着云松,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竹林里的几只宿鸟,“有意思,有意思!一个十四岁的引气境初期,教老夫做事?小娃娃,你胆子不小。”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残忍。

    “你说得对,老夫不敢在这里杀你。但你忘了一件事——老夫可以不杀你,但老夫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云松。

    一道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射出,像一条毒蛇,朝云松的胸口扑来。那不是灵力,是更阴毒、更黑暗的东西——魔气。云松在鸿钧的伤口上见过这种东西,虽然这个黑衣长老的魔气比鸿钧伤口上的淡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本质是一样的。

    云松没有躲。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化神境和引气境之间的差距,比凡人和引气境的差距还大。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硬扛。

    他把灵气从丹田中全部抽调出来,涌向胸口,在枯木逢春印记的位置凝聚成一面薄薄的灵气盾。

    黑光撞在灵气盾上。

    “嗤——”

    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嗤响。灵气盾被黑光腐蚀出一个洞,黑光从洞中钻了进去,击中了枯木逢春的印记。

    云松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黑光没有伤他的身体,而是钻进了他的识海。

    识海中,那片枯松林忽然刮起了狂风。焦黑的树干在风中摇晃,翠绿的新枝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松林中央那块石头上,那个模糊的影子猛地站了起来。

    黑光在识海中化作一个黑色的人影,和周玄真人一模一样。他站在枯松林中,张开双臂,仰天大笑。

    “枯松子的传承!就在这里!哈哈哈——”

    他朝那块石头走去。

    石头上的影子——云松的灵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黑色的人影走到石头前,伸手去抓那道影子。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影子的瞬间,枯松林的天空忽然亮了。

    不是光,是火。

    一团翠绿色的火焰从天空坠落,像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砸在黑色的人影身上。那火焰的颜色和枯木逢春印记的颜色一模一样——翠绿、温暖、充满生命的气息。

    但它的温度,足以焚烧一切阴邪。

    黑色的人影被绿火击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像被泼了油的火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他在地上打滚,想扑灭身上的火,但绿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烈,烧得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缩小,像一块被火烤化的蜡。

    “这是……枯松子的道火!不可能!他已经死了三千年——”

    黑色的人影在绿火中化为虚无,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识海恢复了平静。

    枯松林不再摇晃,新枝不再飘落,石头上的影子重新坐了下来,像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旁观者。

    外面,周玄真人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被绿火烧出了一个焦黑的洞,洞的边缘还有绿色的火苗在跳动,怎么都扑不灭。他用左手去拍,绿火烧上了左手;他用袖子去捂,绿火烧上了袖子;他用灵力去压制,绿火顺着灵力爬上了他的手臂。

    “不可能——不可能——”

    周玄真人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转身就跑。他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消失在了竹林深处,只留下一路星星点点的绿色火光,在黑暗中闪烁,然后慢慢熄灭。

    云松站在原地,右手还握着斧头,身体还在发抖。

    他的识海在疼,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但疼得不厉害。枯松子的道火替他把那缕入侵的神念烧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

    云松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枯木逢春印记。印记比之前亮了一丝,像一颗刚刚被浇了油的灯,烧得更旺了。他能感觉到印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灵气,是一种更温暖、更柔软、更有生命力的东西。

    那是枯松子留在印记中的道火。

    枯松子死了三千年,但他的道火还在。它会保护印记的主人,直到这团火彻底燃尽。

    云松把斧头别回腰间,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

    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个黑衣长老想夺他的功法,想搜他的识海,想把他变成白痴。如果不是枯松子的道火,他现在已经是一个躺在路边、流着口水、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了。

    玄天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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