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癞皮鬣狗被夹住了,跑不了。他只要转身,往山下跑,这东西追不上他。

    云松后退了一步。

    癞皮鬣狗猛地挣扎,猎夹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钢钉从土里拔出了一截。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的闷雷,震得云松胸口发疼。

    他转过身,迈出了一步。

    又停下了。

    他的肚子叫了。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的咕噜噜,声音大得连癞皮鬣狗都愣了一下。

    云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回头看了看那头被夹住的妖兽。

    癞皮鬣狗的肉,可以吃。

    它的皮,可以卖钱。

    它的牙齿,可以做工具。

    他已经三天没吃饱了。锅里的野菜糊糊今天早上就喝完了,明天、后天、大后天,他拿什么活?

    杀?

    拿什么杀?一把崩了三个缺口的劈柴斧,一个饿了三天的十四岁少年,杀一头牛犊大小的妖兽?

    疯了。

    云松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朝癞皮鬣狗。

    他没有冲上去。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分量。

    然后,他瞄准癞皮鬣狗的脑袋,用尽全力砸了过去。

    “砰——”

    石头砸在癞皮鬣狗的额头上,弹开了。

    癞皮鬣狗吃痛,发出愤怒的吼叫,疯狂地撕扯猎夹。那铁制的猎夹被它扯得变了形,钢钉从土里又拔出了一截,只剩最后一颗钉子还咬着地面。

    云松的心脏砰砰狂跳,手心全是汗。

    第二块石头。瞄准眼睛。

    癞皮鬣狗偏头躲过,石头打在它的脖子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它的皮太厚了,石头根本造不成实质性伤害。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每一块都砸中了,每一块都没有用。癞皮鬣狗越来越狂躁,挣扎得越来越猛,猎夹的最后一颗钢钉正在一点一点地拔出地面。

    一旦它挣脱,自己必死无疑。

    云松停下扔石头的动作,攥紧斧头,猫下腰,慢慢靠近。

    癞皮鬣狗不再挣扎了。它死死盯着云松,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涎水从嘴角拉成一条亮晶晶的线。那条被夹住的后腿不再流血了,但整条腿都肿了一圈,皮肉被猎夹的铁齿咬得稀烂,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三丈。

    两丈。

    一丈。

    “嗷——”

    癞皮鬣狗猛地扑来。

    最后一颗钢钉从土里飞出,猎夹拖在它的后腿上,像一只铁制的脚镣。但它依然快得惊人,带着一股腥臭的狂风,朝云松撞过来。

    云松没有退。

    他知道自己跑不过。退就是死。

    他猛地往左侧一滚,癞皮鬣狗的獠牙擦着他的肩膀划过,撕下一大块衣料,连皮带肉。剧痛从肩膀炸开,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顾不上看,顺势滚到癞皮鬣狗的身侧,双手举斧,朝那条被夹住的后腿,用尽全身力气劈了下去。

    “咔嚓——”

    斧刃砍进了骨头。

    卡住了。

    癞皮鬣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回头咬来。云松来不及拔斧,松开手,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那张血盆大口从他面前半寸处咬过,上下颚碰撞发出“咔”的一声脆响,腥臭的气息喷了他一脸,熏得他几乎呕吐。

    癞皮鬣狗拖着猎夹和嵌在腿上的斧头,想要转身再扑。但后腿已经废了,斧头卡在骨头缝里,每动一下,斧刃就割裂伤口,鲜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

    它越来越慢,越来越虚弱。

    云松退到三丈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右肩一片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把斧柄染得通红。他的右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脱力。刚才那一斧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此刻整条手臂像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

    癞皮鬣狗还在挣扎,但已经站不起来了。它趴在地上,血从后腿流成了一条小溪,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微弱。

    云松等了很久。

    等到癞皮鬣狗的眼睛彻底失去凶光,等到它的呼吸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才慢慢走过去。

    他从癞皮鬣狗的腿上拔出斧头。斧刃卡在骨头里,他用脚踩着癞皮鬣狗的肚子,双手握住斧柄,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拔出来。斧刃上全是血,还挂着一丝碎肉。

    他走到癞皮鬣狗的头前,对准它的咽喉,双手握住斧柄,闭上眼睛。

    劈。

    “噗——”

    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癞皮鬣狗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四条腿蹬了蹬,彻底不动了。

    云松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他低头看自己的肩膀——被獠牙划过的地方,皮开肉绽,能看见底下粉色的嫩肉,鲜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刚才紧张没觉得疼,现在一放松,那疼痛如潮水般涌来,疼得他眼前发黑,直冒冷汗。

    但他笑了。

    癞皮鬣狗死透了。是他杀的。

    一个三天没吃饱饭的、十四岁的杂灵根废物,用一把崩了三个缺口的劈柴斧,杀了一头妖兽。

    他坐在地上歇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挣扎着爬起来,开始处理癞皮鬣狗的尸体。他把斧头上的血在癞皮鬣狗的皮毛上蹭干净,然后开始剥皮。他从来没干过这活,手法笨拙得很,割了十几刀才找到门路,又花了半个时辰才把整张皮剥下来。皮上被斧头砍了好几个口子,卖相不好,但总比没有强。

    他把能吃的肉一块块割下来,用大树叶包好。癞皮鬣狗个头不小,剔下来的肉有二十来斤,够他吃半个月。他把四颗最长的獠牙拔下来,揣进怀里。这东西拿到镇上能换钱。

    云松把肉捆好背在背上,正准备下山,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像任何野兽,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拖行,一下,一下,一下,慢得让人心慌。

    云松心中一凛,迅速躲到一棵枯松后,探出半个脑袋。

    岭上走下来一个人。

    不,不是走,是挪。那人浑身浴血,每挪一步都在焦黑的土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血脚印。他的胸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肋,深可见骨。伤口上缠绕着一缕缕黑气,像活蛇一样蠕动,不断侵蚀着血肉,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油锅里溅了水。

    那人一头白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面容枯槁,瘦得颧骨高耸,但眉宇间自有一股睥睨三界的威严,像一头垂死的老虎,虎死不倒威。

    他挪到云松躲藏的枯松前三丈处,终于支撑不住,膝盖一软,轰然倒下。

    云松躲在树后,心跳如擂鼓。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去。

    那人的伤口上缠绕的黑气,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那不是凡间的东西,甚至不是普通修士的东西,那是某种更深、更暗、更古老的邪祟,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但他没有转身逃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那个人倒下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老樵夫——三年前,老樵夫也是这么倒下的,在砍柴的路上,一头栽倒,再也没起来。等他发现的时候,老樵夫的尸体已经凉了。

    云松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蹲下身,看清了那人的脸。近看更惨,脸色灰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窝深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全被血糊住了。但那双半睁的眼睛,浑浊中透着一丝清明,像将灭的烛火,风一吹就熄,却还在顽强地烧着。

    “小……小子……”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断断续续的,“此地……何处?”

    “枯松岭。”云松说。

    他的目光落在老人胸口的伤口上。那黑气正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伤口边缘的血肉,每蚕食一寸,就长出一截新的黑气,像瘟疫一样蔓延。

    “您受伤了。”云松说。

    老人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我家在岭下。”云松说,“有草药。虽然可能不管用。”

    老人怔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云松,看了好几息。

    “你……不怕我?”老人嘶声问。

    云松想了想,说:“枯松岭上的松树,烧成炭了还能发芽。人只要活着,就比松树强。您还活着,那就比松树强。”

    老人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枯松岭,吹得那些焦黑的树干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成千上万人在哭。

    “好一个‘人只要活着,就比松树强’。”老人闭上了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子……带路吧。”

    云松把背上的肉放在地上,将老人的手臂架在自己瘦削的肩膀上。老人看着瘦,身体却沉得像块铁,压得云松膝盖一弯,牙关一咬,硬撑住了。

    他拖着老人,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每走一步,右肩的伤口就撕裂一分,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焦黑的土地上。老人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双腿像灌了铅,膝盖不住地打颤。

    但他没有松手。

    走到半路,云松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一栽,连带着老人一起摔倒在地。他的额头磕在枯松根上,磕出一道口子,血糊住了左眼,又咸又腥。

    “小子。”老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自己都走不稳,还拖着老夫。放下吧。”

    云松没说话。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上的血,爬起来,重新把老人的手臂架在肩上。

    “人只要活着,就比松树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老人,像是在跟自己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