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云松就醒了。不是被叫醒的,是丹田里的灵液在叫他。八百一十滴赤金色的液体在丹田壁上滚动,发出急促的叮当声,像有人在敲钟,一下比一下急,一声比一声响。他从炕上坐起来,陈远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旧斧头别在腰间,药篓没背,背篓也没背。钱通蹲在灶台边,把弓弦又检查了一遍。

    “走。”云松把两把斧头别在腰间,把那片三阶火猊鳞甲塞进怀里,贴着枯木逢春印记。紫黑色的鳞甲在胸口发烫,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三个人出了院门。白雾村还在睡,巷子里没有人,鸡还没叫,狗也没醒。月亮偏西了,挂在枯松岭的山脊线上,像一片快要燃尽的纸,边缘发黄,中间发白。走到村口的时候云松停下来,站在老槐树下。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冰凉,裂缝里嵌着蝉蜕,金黄色的,好几个。蝉从这里爬出来,爬到树干的高处脱了壳,留下空壳在树皮上,风干了,碎了,但还在。

    “走吧。”钱通走在前面,陈远走在中间,云松走在最后面。

    从白雾村到绝顶峰,路很长。先到岭腰,再到岭脊,再从岭脊绕到绝顶峰的山脚下。平时云松一个人走要一个时辰,今天走了快两个时辰。不是路难走,是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要把脚印刻进石头里。陈远和钱通也不催,跟在他后面,三个人像一支送葬的队伍,沉默,缓慢,一步一步。

    到绝顶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绝顶峰还是那个样子,光秃秃的石柱,寸草不生,从山体中拔地而起,孤零零地戳在天上。那面几十丈高的绝壁,他几个月前爬过一次,当时是晚上,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爬。白天再看,比他记忆里的更高、更陡、更险。石壁上那些他抠过的石缝还在,踩过的凸起还在,但看起来比夜里窄得多、浅得多、滑得多。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再爬上去。

    钱通站在绝壁下面仰头看着。“你上次怎么上去的?”

    “手抠住石缝,脚蹬住凸起,一步一步往上挪。”

    “这次呢?”

    “一样。”

    云松把两把斧头在腰间别紧,匕首插进靴筒,鳞甲塞进怀里贴肉放好。深吸一口气,走到绝壁前面,伸手抓住了第一条石缝。手指抠进去,石缝很浅,只有指节深。他用力拉了拉,石缝边缘的石英颗粒磨着指腹,有点疼但不滑。右脚踩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左脚蹬住另一块,身体贴住岩壁,往上爬了一步。

    陈远在下面看着,手心里全是汗。钱通没有说话,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搭上一支箭,箭头朝上,不是要射什么,是准备。

    云松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先试探石头是否牢固,确认了才敢用力。右肩那道旧伤在爬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开始疼,不是撕裂的疼,是隐隐的酸痛,像有人拿一根针在他的肩胛骨上慢慢扎。他咬着牙忍住了,左手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往上拉,右脚蹬住一条石缝往上推。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脱力。

    爬到离峰顶还有一丈的时候,他停下了。不是累了,是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从峰顶传下来的。很强,比三阶火猊王强得多,比玄天宗的周元还强。不是压迫感,是存在感——像一座山横在你面前,不是因为它想压你,是因为它就在那里,你绕不过去。他把神念探出去,灵气向峰顶扩散。峰顶有人。

    墨渊。

    云松继续往上爬。翻上绝顶峰顶的时候,墨渊站在那块焦黑的石头上,黑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东边的天空。

    “你来了。”

    “来了。”

    “准备好了?”

    “没有。”

    墨渊转过身看着他。兜帽的阴影下,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黑石子。“没准备好就来,你不怕死?”

    “怕。但再不来,心就老了。心老了,门就永远开不了。”

    墨渊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云松面前。“你的灵液八百一十滴,引气境圆满。道火在印记里烧着,不大但没灭。你的心够硬,硬到不怕死。但筑基不是靠不怕死,是靠不怕活。怕活的人,心是缩着的,门开不了。”

    云松看着他的眼睛。“怎么才能不怕活?”

    墨渊沉默了一下。“等你发现活着比死更难的时候,你就不怕活了。”

    他走开了,站到绝顶峰的另一边,背对着云松,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云松走到那块焦黑的石头前。石头上被天火烧出来的五个字还在——“枯松子渡劫处”。他把手按在字上,手指沿着笔划一笔一笔地摸过去。枯、松、子、渡、劫、处。每个字都很深,深到石头里面去了。不是刻的,是天火烧的。天火从天上落下来,落在石头上,烧出这五个字。枯松子站在这里渡劫的时候,天火落下来,他以为自己扛得住,但他没扛住。形神俱灭,只剩这五个字。

    云松盘腿坐在石头上,闭上眼睛。丹田中的灵液在缓缓旋转。八百一十滴赤金色的液体,每一滴都灼热而沉重,像八百一十颗被烧红的铁珠子。他把神念沉入丹田,把灵液一滴一滴地点亮。不是真的亮,是用神念去触碰每一滴灵液。触碰到的灵液会发出一声嗡鸣,像琴弦被拨动。八百一十声嗡鸣汇成一片,在丹田中回荡。

    他开始压缩灵液。引气境的灵液是液态的,筑基需要把灵液压缩成固态。液态变固态,不是量变是质变,需要的不只是灵气,是道心。他把灵液往丹田中央压缩,像把八百一十颗铁珠子压成一块铁板。灵液抗拒着,不肯被压缩。它们在丹田壁上滚动,发出急促的叮当声。

    压缩。

    灵液从丹田中央向四周扩散。不是压缩,是爆炸。他的丹田像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整个人从石头上弹了起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血喷在石头上,溅在那五个字上——“枯松子渡劫处”。血顺着字的笔划往下流,渗进被天火烧过的裂缝里。墨渊没有回头,陈远和钱通在绝壁下面看不到上面的情况。

    云松重新盘腿坐下。把散开的灵液重新聚拢。灵液从八百一十滴降到了七百滴,七百滴赤金色的液体在丹田中缓缓旋转。一次性压缩八百一十滴失败了,他从更低的量开始——压缩一百滴。一百滴灵液在神念的挤压下慢慢聚拢,从分散到集中,从液态到半固态。

    压缩。一百滴灵液被压成了一颗固体。很小,只有芝麻大,赤金色的,像一颗被烧化的金子。它在丹田中漂浮着,不滚动,不跳动,安静得像一颗死去的星星。但它是活的——里面有道火,有灵气,有生命。云松用神念去触碰它,那颗固体发出一声嗡鸣,比灵液的嗡鸣更深、更沉、更悠长。

    一颗。七百滴灵液中的一百滴,压缩成了一颗固体。还剩六百滴,可以再压缩,但他没有继续。压缩一百滴用了大半天的神念,他的精神已经撑不住了。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墨渊还站在绝顶峰的那一边,一动不动。陈远和钱通在绝壁下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夕阳把枯松岭染成了金红色。云松站起来走到悬崖边往下看。绝壁下面,陈远蹲在一块石头上仰着头,钱通站着弓背在肩上。他没有喊他们,他们也没有喊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石头旁边盘腿坐下。今天到此为止,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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