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云松没有出门。

    他把自已关在那间破土坯房里,除了吃饭和睡觉,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两件事上:修炼和认字。

    修炼是雷打不动的。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睁眼,而是运转小周天。灵气在任督二脉中循环三十六圈,把一夜积攒的天地灵气炼化成自已的灵力,存入丹田。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丹田中的薄雾会比前一天浓一丝——只有一丝,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云松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水一点点地往杯子里渗,杯底的水位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上升。

    认字是另一件大事。他把《千字文》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啃。第一天学会了十二个字,第二天学会了十五个,第三天学会了二十个。进步很快,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太想认字了。那种渴望像一团火,烧得他坐不住、睡不着、放不下。每学会一个字,他就用毛笔在草纸上写二十遍,写到那个字的笔画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三天下来,草纸用完了,墨汁也见底了。他学会了四十七个字,能把《千字文》的前四页连蒙带猜地读下来。虽然读得磕磕绊绊,像小孩子牙牙学语,但他已经很满意了。

    第四天早上,他正在院子里练斧,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云松停下动作,把斧头别在腰间,走到院门口。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领头的是村长,后面跟着两个陌生人。一个四十来岁,穿着青色短褂,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像是管事的;另一个三十出头,穿着灰色道袍,背着双手,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云松身上扫过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云松,这位是镇上赵家布店的赵掌柜。”村长指着那个穿青色短褂的,“这位是赵掌柜请来的仙师,姓刘,是玄天宗的外门弟子。”

    云松的目光落在那个灰袍修士身上。

    玄天宗。又是玄天宗。

    “你就是那个杀了癞皮鬣狗的少年?”刘姓修士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像在跟一个下人说话。

    “嗯。”

    “引气境初期?”刘姓修士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不屑,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视,“一个引气境初期的杂灵根,杀了一阶上品的癞皮鬣狗?你确定那头狗不是你捡来的?”

    云松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赵掌柜连忙打圆场:“刘仙师,这头狗确实是这位小兄弟杀的。我问过村里人,好几个人亲眼看见的。狗的尸体我看了,头上的斧痕很深,不像是捡的。”

    刘姓修士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看着云松,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刻着一条盘旋的龙。

    “我叫刘安,玄天宗外门弟子,引气境后期。今天来,是奉周瑾师兄之命,请你跟我去一趟玄天宗。周师兄说你资质不错,想亲自看看。”

    云松看着那块令牌,沉默了片刻。

    “不去。”

    刘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不去。”

    院门口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村长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赵掌柜左右看看,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安的脸色变了。他把令牌收起来,下巴扬得更高了。“小兄弟,周瑾师兄亲自开口请你,这是天大的面子。你知道周师兄是谁吗?玄天宗外门第一弟子,筑基境圆满,今年才二十八岁。他看得上你,是你的造化。你拒绝他,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什么后果?”

    刘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少年会反问。

    “后果就是——”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云松能听到,“你得罪了玄天宗。在西牛贺洲这片地界上,得罪玄天宗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云松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是引气境后期?”

    刘安又是一愣。“是,怎么了?”

    “比试一下。我赢了,你回去告诉周瑾,别再来找我。你赢了,我跟你走。”

    院门口安静了。

    村长张大了嘴巴,赵掌柜瞪大了眼睛,连刘安都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你?跟我比试?”刘安上下打量着云松,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你一个引气境初期,跟我引气境后期比试?你知不知道引气境初期和后期的差距有多大?”

    “不知道。所以想试试。”

    刘安盯着云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不是生气的笑,是一种“既然你想找死我就成全你”的笑。

    “好。我跟你比。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拳脚无眼,伤了你,别怪我。”

    “不怪。”

    云松走出院门,在门前的空地上站定。

    刘安也走了过来,站在他对面,距离三丈。

    村长和赵掌柜退到远处,大气都不敢出。

    “规矩很简单。”刘安活动了一下手腕,“倒地不起者输,出界者输,认输者输。不用兵器,只比拳脚。”

    云松把腰间的斧头解下来,放在地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刘安先动了。

    他的速度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引气境后期的灵力在体内全力运转,让他的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脚步在地面上一点,整个人就飘了出去。他右拳直出,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朝云松的面门打去。

    这一拳,他用了七成力。不是他手下留情,是他觉得七成力足够了。打一个引气境初期的杂灵根,七成力都是抬举他。

    云松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来不及躲。刘安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拳风到他脸上的时候,他的身体才刚开始反应。但他没有慌。秘境里九死一生的磨砺让他学会了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判断——躲不开,就硬扛。

    他把灵气全部调到了面部。

    “砰——”

    拳头砸在云松的颧骨上。

    云松的头猛地向右一偏,身体跟着踉跄了两步,但没有倒。他站稳了,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刘安。

    刘安愣了一下。

    他那一拳,打在引气境初期的修士脸上,就算不把人打晕,至少也能把人打得满脸开花。但这个少年的脸上只有一道红印,嘴角连血都没流。

    “你的脸……”刘安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的灵气能护住面部?”

    云松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拳,朝刘安的胸口打去。

    这一拳很慢,慢得刘安想笑。

    他侧身一让,轻松躲过,然后右腿横扫,踢向云松的膝盖。

    云松的膝盖被踢中,身体往下一矮,但他没有倒。他顺势往地上一蹲,左手撑地,右腿猛地扫出,踢向刘安的脚踝。

    这一招不是任何人教的,是他小时候在枯松岭上追兔子时学会的。兔子跑得快,他追不上,就蹲下来扫腿,把兔子绊倒。当然,他从来没有真的绊倒过兔子,但这个动作他练了上百遍,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刘安没想到一个引气境初期的少年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他躲闪不及,脚踝被扫中,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引气境后期的灵力让他的下盘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你——”刘安的脸涨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丢人。他被一个引气境初期的杂灵根扫中了脚踝,这事传出去,他在玄天宗外门就没法混了。

    他不再留手了。

    灵力全力爆发,双拳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带着引气境后期的全部力量。云松左躲右闪,但还是被击中了好几拳——肩膀、手臂、肋骨、后背,每一拳都像被铁锤砸中,疼得他直冒冷汗。

    但他没有倒。

    灵气在他全身的血肉中流动,像一件看不见的软甲,挡住了大部分伤害。每一拳打在身上的时候,被击中的部位会自动凝聚出一团灵气,像一块海绵,把拳头的力量吸收、分散、化解。

    这是《枯木逢春诀》的另一个妙用。九炼之后,灵气遍布全身血肉,不需要他刻意引导,身体就会自动用灵气保护被攻击的部位。这不是功法,是本能。就像手被火烧到会自动缩回去一样,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用灵气保护自已”这个动作。

    刘安越打越心惊。

    他已经打了二十多拳,每一拳都用尽了全力,但这个少年就是不倒。他的身体像一棵扎根在石头缝里的枯松,风再大、雨再猛,它就是不断。

    “你到底——”刘安喘着粗气,拳头慢了下来,“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云松没有回答他。

    他等到了他要等的那一刻。

    刘安的拳速慢下来了。引气境后期的灵力虽然浑厚,但不是无限的。连续二十多拳全力输出,他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需要喘口气才能恢复。

    就在他喘气的那一瞬间,云松动了。

    他猛地往前一冲,右拳直出,朝刘安的腹部打去。这一拳不快,但很沉,沉得像一座山。他把自己体内所有的灵气都压进了这一拳——丹田中的气旋在那一刻疯狂旋转,把储存了三天三夜的灵力全部抽了出来,顺着任脉上行,经过膻中、肩膀、手臂,最后汇聚在右拳的拳面上。

    拳面上,一团翠绿色的光芒亮了起来。

    不是灵气那种淡淡的白色光芒,而是枯木逢春印记的那种翠绿色——温暖、明亮、充满生命的气息。

    刘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觉到了那一拳里蕴含的力量。那不是引气境初期的力量,甚至不是引气境中期的力量。那是……他来不及细想,本能地双掌交叉,挡在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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