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是在夏至那天开始叫的。头一声从老槐树的树冠里钻出来,尖细,短促,像有人在试一把新弓的弦。叫了几声停了,过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又叫了起来,这次不是一只,是一群。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白雾村淹没了。屋子里、院子里、巷子里,到处都是蝉鸣,像有人把几百只铃铛同时摇响,又像无数把小锯子在锯同一根木头。云松坐在炕上,听着蝉鸣。陈远从屋檐下探进头来,头发上沾着干草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蝉叫了。”

    “嗯。夏至了。”

    “夏至了又怎样?”

    “蝉在土里等了十七年。十七年,从土里爬出来,脱壳,叫一个夏天,然后死掉。它们的命,就是为了这一个夏天。”云松从炕上下来,把两把斧头别在腰间。赤金色的灵液在丹田中缓缓旋转,八百一十滴,引气境圆满,离筑基只差一道门。门在哪里他不知道,门怎么开他也不知道。但墨渊刻在岭上的那个“蜕”字告诉他——蜕壳的地方在绝顶峰。

    陈远背上药篓。“今天去绝顶峰?”

    “先去岭上采蝉蜕。夏至前后的蝉蜕药效最好,过了夏至就差了。”云松推开门,钱通已经在院子里了。他今天没带短弓,背了一把新弓——铁背狼肋骨做的弓身,雷击木削的箭杆,箭头是火猊独角磨的。他说这把弓能射穿二阶妖兽的鳞甲,比短弓强了不止一倍。

    “去岭上?”

    “去岭上。采蝉蜕。”

    三个人出了院门,沿着村中的泥路往岭上走。蝉鸣声越来越大,像有什么东西在耳朵里炸开。陈远捂着耳朵。“这东西怎么这么响?”

    “公蝉叫起来吸引母蝉。声音越大,吸引的越多。”钱通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和人一样,本事越大,吸引的人越多。”

    “你吸引过谁?”

    “一个都没有。所以我本事不大。”

    三个人上了枯松岭。夏天的岭是绿色的,那些焦黑枯松顶端的嫩芽已经长成了茂密的松针,一簇一簇的,翠绿欲滴,从远处看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山路两边的野草长到了膝盖高,有些地方草太密,需要用斧头劈开才能走。蝉蜕很好找,趴在树干上、草叶上、石头上,到处都是。金黄色的,半透明的,背上有裂缝——蝉从裂缝里爬出来,留下一个空壳,自己长出了翅膀飞到树冠上叫去了。陈远把蝉蜕一个一个地摘下来放进药篓。“这东西能治病?”

    “能。小孩发烧抽风,用蝉蜕配上钩藤、僵蚕,水煎服;喉咙肿痛说不出话,用蝉蜕配上胖大海、桔梗;皮肤起疹子痒得睡不着,用蝉蜕配上薄荷、防风。”云松从一棵枯松的树干上摘下一个蝉蜕,放在掌心里。蝉蜕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风一吹就会飘走。背上的裂缝整整齐齐,像有人用刀割开的。裂缝边缘光滑,不毛不刺——蝉从裂缝里爬出来的时候一定很疼,但爬出来的那一瞬间,它就自由了。不爬出来,一辈子在土里,永远不知道天上是什么样子。

    三个人在岭上转了一整天。从岭腰转到向阳坡,从向阳坡转到岭脊,从岭脊转到北麓。蝉蜕采了两药篓,陈远的背篓也装满了。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夕阳把枯松岭染成了金红色。云松走在前面,陈远走在中间,钱通走在最后面。

    走了没多远,云松忽然停下——前面那棵枯松的树干上又刻着一个字。“蜕”。

    他站在那棵枯松前,把手按在笔划上。刻得很深,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每一笔都刻进了木质的最深处。不是用刀刻的,是用灵力刻的,灵力凝成刀刃,在木头上一笔一划地烧出来的。他把神念探进木头——木头深处有墨渊留下的灵力,很淡,但很清晰。灵力的内容不是文字,是一幅图。图里画着一个人站在绝顶峰上,天上有一道金光落下来,照在人的身上,人的身体变成了金色的。画面很简单,寥寥几笔,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绝顶峰上那块焦黑的石头,石头上被天火烧出来的纹路,人站的位置,金光的角度,光线的方向。全都清清楚楚。

    陈远也凑过来看那个字。“‘蜕’。什么意思?”

    “蝉蜕的蜕。也是蜕变的蜕。蝉在土里等了十七年,爬出来蜕了壳就能飞。我等了十四年,快十五年了。土里待够了,该爬出来了。”云松收回手,继续往下走。“墨渊在告诉我,蜕壳的地方在绝顶峰。”

    “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明天一早,上绝顶峰。”

    陈远沉默了一下。“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看。看你筑基。看了也许我就知道自己的门在哪里了。”陈远把背篓往上托了托,背篓里的蝉蜕沙沙作响。“我在玄天宗待了十五年,从来不知道门在哪里。周玄砍我一剑的时候我以为门是鬼门关,没死成,门又关了。后来跟着你,劈柴、爬山、握鸡蛋、投标枪,我以为门在那些事里。不是。门不在那些事里,门在你身上。”

    钱通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弓弦。“我也去。两个引气境的修士上绝顶峰,万一玄天宗的人来了,至少能挡一阵。”他把弓弦拉了几下,发出嗡嗡的声响。“赵恒虽然走了,但玄天宗的眼线还在。你上绝顶峰的事瞒不住他们。如果他们在你筑基的时候动手,你来不及反应。筑基的时候神念全部沉在丹田里,对外界一无所知。那时候你就是砧板上的肉,谁来了都能砍一刀。”

    云松没有说话,继续往下走。

    回到白雾村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从西边的山脊线上照过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菜地边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陈远把蝉蜕倒在石板上摊开晾着,金黄色的蝉蜕在暮色中像一堆碎金子,有的完整有的碎了,背上的裂缝在夕照下格外清晰。钱通蹲在灶台边暖酒,酒壶放在灶台上,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橘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云松走进屋里把斧头放在桌上,从炕上拿起那本《妇人三篇》,翻到第三章。“妇人杂病脉证治第三。”他读了一遍,合上书闭上眼睛默背。背完之后从窗台上拿了一块火猊肉,切了几片放在锅里煮。火猊肉很老,煮了半个时辰还是嚼不动,纤维粗得像麻绳。他就着肉汤喝了两碗粥。粥是红薯粥,红薯是去年秋天收的,窖到现在已经干瘪了,但煮出来的粥还是甜的。

    陈远蹲在屋檐下,从腰带上解下那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他握了几个月的鸡蛋,鸡蛋已经干了,蛋壳发黄,摇一摇能听到里面的蛋黄在晃动,像一颗干透了的铃铛。他把鸡蛋从布袋里倒出来在掌心里握了握。“云松,你说筑基的门在绝顶峰上?”

    “墨渊刻了一个‘蜕’字,在岭上。‘蜕’是蝉蜕的蜕,也是蜕变的蜕。蝉在土里等了十七年,爬出来蜕了壳就能飞。我等了多久?十四年,快十五年了。土里待够了,该爬出来了。”云松把碗放在灶台上。“但门不一定在绝顶峰。门在自己心里。绝顶峰只是一个地方,一个让心安静下来的地方。心安静了,门就出现了。”

    陈远把干鸡蛋装回布袋系好,重新挂在腰带上。“你的心现在安静吗?”

    云松想了一下。“不安静。想到明天要筑基,心跳得很快。不是怕,是紧张。像考试,卷子发下来了,题都会,但手在抖。”

    钱通把酒壶从灶台上拿起来喝了一口。“紧张是好事。不紧张的人,不是心大,是心死。心死了,门永远不会开。”

    蝉鸣声渐渐小了。不是停了,是累了。叫了一整天,公蝉也需要休息。它们趴在老槐树的枝干上,把身体贴在树皮上,翅膀收拢,六条腿紧紧抓住树皮,怕被风吹下去。它们在土里待了十七年,爬出来最多活一个夏天。但它们不在乎,该叫的时候叫,该停的时候停,该死的时候死。没有一只蝉因为只能活一个夏天就不叫了。

    月亮升起来了。云松从炕上下来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地碎银。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冰凉,能感觉到树干深处有树液在流动。这棵树比他老得多,见过的事比他多得多。它见过老樵夫年轻时的样子,见过白雾村从几十户人家变成现在的样子,见过无数个夏天,听过无数代蝉鸣。蝉叫了一个夏天就死了,老槐树听了十七年的蝉鸣,还在听。它不急。它有的是时间。

    云松收回手回到屋里吹灭油灯躺在炕上。陈远在屋檐下翻了个身,干草窸窸窣窣地响。钱通在灶台边的干草堆上把短弓放在身边箭壶挂在墙上。蝉鸣声又响起来了,唧唧唧唧的,从老槐树的树冠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脏在跳。

    陈远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闷闷的。“云松。”

    “嗯。”

    “你怕不怕?”

    云松想了想。“怕。但怕也要去。怕就不去了,一辈子都去不了。”

    陈远没有再说话。蝉鸣声越来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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