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中心广场上搭起了一座临时高台,白色的展板被阳光照得晃眼。

    宁小眠站在台上,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她穿着魔女协会专门定制的白色礼服,领口缀着一圈细碎的水晶,在日光下闪得她眼睛发酸。礼服的面料很软,但裙摆比她平时穿的校服裙子长了一截,她总觉得下一秒就会踩到裙角摔一跤。

    她偷偷往旁边蹭了半步,指尖精准地捉住了沈知衡的袖口。

    沈知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臂微微往她的方向偏了偏,让宁小眠抓得更顺手一点。

    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脑袋,从高台往下看,像一池子晃动的黑色水波。有些人举着手机,有些人扛着摄像机,还有一些穿着魔女协会制服的执法队在人群外围维持秩序。宁小眠甚至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唐晚舟挤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写着“永眠永眠永眠”的灯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协会会长站在话筒前,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后在整个广场上空回荡:“今日,魔女协会东海分会正式公示——经协会评议委员会全票通过,授予镜像塔学院魔女宁小眠伟大魔女封号,封号名——永眠。”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夹杂着几声口哨和尖叫。

    宁小眠的耳尖红透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那两颗小小的白色珍珠,假装自己不在现场。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把沈知衡的袖口攥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布料。

    沈知衡没有抽手,反而反手握住了她攥着袖口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去,十指交握。

    沈知衡没看她,视线平视前方,表情淡然得像是在听一场无聊的学术讲座。但她的手握得很紧,掌心温热,指尖轻轻摩挲着宁小眠的手背。

    会长继续念着封号理由:“宁小眠魔女在俱乐部杯决赛中,以一人之力改写赛场规则结构,实现‘梦境领域’与‘虚空造物’的复合应用;在永眠殿试炼中,以非接触式规则重构完成封号仪式,经协会评定为全能路线标杆案例……”

    台下的掌声一阵接一阵,宁小眠的头越来越低。

    白色礼服在太阳底下晒得暖烘烘的,会长念稿的声音又平又长,像催眠曲一样在她耳边绕来绕去。宁小眠的视线开始模糊,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坠,如果不是沈知衡握着她的手,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能站着睡着。

    就在她的意识快要滑进梦境边缘的时候——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人群中飞出来,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高台旁边的公示牌上。

    墨水罐在白色展板上炸开,浓稠的黑色液体顺着公示牌往下淌,正好糊住了“永眠”两个字下面那行“全能路线标杆案例”的字样。黑色的墨汁在白色的板面上蜿蜒而下,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公示牌上被人用喷漆提前写过一行字,被墨水一冲,反而更清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空气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一样,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困意一下子被惊散了。她看着公示牌上被墨水糊成一片的那行字,脑子里空白了两三秒,然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在喊“怎么回事”,执法队的队员已经开始往人群中挤。

    宁小眠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沈知衡。

    沈知衡的表情没变,但她握着宁小眠的手松开了。

    宁小眠心里一空,还没来得及抓住她的手,就看见沈知衡已经转身走向了那块被墨水污染的公示牌。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高跟鞋敲在高台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在公示牌前站定,抬起手,指尖按在被墨水覆盖的位置。

    宁小眠看到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距离太远,她听不清楚。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发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材质内部渗透出来的光晕——白色的面板上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从沈知衡指尖触碰的位置向四周蔓延,把覆盖在上面的墨水分割、驱散。

    墨水没有消失,而是被纹路推开,像被无形的力量剥离了。

    第一幅画面出现在公示牌正中央——那是宁小眠刚入学时的样子,穿着皱巴巴的校服,站在觉醒测试场的角落里打哈欠,魔力量检测仪上的数字直接爆了表,旁边的监考老师瞪大了眼睛。

    俱乐部杯决赛的赛场上,宁小眠浑身都是汗,鼻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赛台上,她咬着牙没有擦,一只手按在地上,另一只手在空中虚握,硬生生把赛场的规则结构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宁小眠站在规则洪流的中心,四周是无尽的白光,她瘦小的身体被冲击波推得连连后退,脚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她的嘴角溢出一丝血,但她没有停下——她张开双臂,像拥抱什么一样,把那些狂暴的规则洪流全部收拢进自己的身体里。

    画面定格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向后仰倒,被一道从虚空中伸出的手臂稳稳接住。那是沈知衡的手,她从规则洪流的另一边冲过来,跪在地上,把宁小眠抱在怀里。

    公示牌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每一帧都是宁小眠拼命的瞬间。

    没有人拍照,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块公示牌上的画面,看着那个被叫做“虚假全能”的女孩在赛场上吐血、倒下、又爬起来。

    宁小眠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画面,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自己都不记得那些画面了。她只记得比赛的时候很困,很累,睡得不够,鼻子流血的时候觉得有点丢人。她不觉得自己有多拼命——她只是不想输,不想让沈知衡失望,不想让那些在她身上押注的人觉得看走了眼。

    但那些画面告诉她,她确实拼命了。

    沈知衡收回手,转过身面对台下。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宁小眠能看到她握着拳头的手指关节发白。

    “她的全能,”沈知衡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睡出来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

    不是礼貌性的、礼节性的掌声,而是像暴雨一样倾盆而下的掌声。有人在喊“永眠”,有人在吹口哨,唐晚舟的灯牌在人群中疯狂摇晃,旁边几个不认识的学生也跟着喊了起来。

    执法队的人已经把扔墨水的人从人群中揪了出来——是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年轻男人,被两个执法队员架着胳膊往外拖,嘴里还在喊着什么。但没有人听他在喊什么,掌声太大了,把所有的杂音都淹没了。

    宁小眠站在台上,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但越擦越多,眼泪像开了闸一样止不住。她觉得好丢人,在这么多人面前哭,明天的新闻标题肯定要写“永眠魔女当众落泪”了。

    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站在她面前,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她的指尖带着一点凉意,但掌心是热的,贴在她发烫的脸颊上,像一块温热的玉石。

    “别哭了,”沈知衡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宁小眠能听到,“妆要花了。”

    宁小眠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软又哑:“我没化妆……”

    然后她低下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广场上几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在闪光灯和摄像机的包围中——

    很轻,很短暂,像羽毛拂过水面。

    “我靠我靠我靠我的cp是真的!!”

    唐晚舟的灯牌差点被她甩到天上,旁边几个女生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广场的天花板。

    宁小眠的脸红得快要冒烟了。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眼泪都忘了流。她感觉额头被亲过的地方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热度从那个点向全身蔓延,烧得她耳根都红透了。

    沈知衡面不改色地松开手,转身面向台下,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公示仪式结束,感谢各位到场。”

    宁小眠被沈知衡拉着走下高台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她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被沈知衡牵着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祝福的目光和善意的笑声,一直到坐进车里,她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你刚才……”宁小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知衡发动车子,表情淡然:“嗯?”

    宁小眠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沈知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宁小眠一进门就瘫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还是红的。沈知衡把封号证书放在她的书桌上,然后去倒了杯水,靠在桌边慢慢喝。

    宁小眠在枕头上闷了一会儿,突然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把封号证书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证书上印着烫金的文字——“伟大魔女·永眠”,下面是协会的印章和会长的签名。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证书小心翼翼地折好,走到床边,掀开枕头,把证书塞进了枕头底下。

    沈知衡端着水杯,挑了下眉:“放枕头底下干什么?”

    宁小眠把枕头压好,转过身来看着她,表情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

    “这样我做梦的时候,梦到的就是你认证的永眠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宿舍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缝漏进来,在宁小眠的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光。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像是装着两颗星星。

    沈知衡放下水杯,走到床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宁小眠的脸颊。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耳朵又红了,但她没有躲开,反而往沈知衡的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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