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区的棚子搭在赛场东侧,是组委会临时支起来的——说是采访区,其实就是在几个遮雨棚下面摆了几排塑料椅子,地上铺了一层防滑垫,雨水顺着棚檐淌下来,在地面上汇成几条细细的水线。

    宁小眠被带到采访区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困得像是随时会原地倒下。她身上的校服外套在刚才回等候区的路上又被雨淋湿了一截,帽檐上还在往下滴水,但她懒得擦,就那么湿漉漉地站在棚子下面,眼睛半睁半闭,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唐晚舟本来想跟着她一起过来,但被工作人员拦在了采访区外面——只有进入八强的选手才有资格接受采访,陪同人员一律不准入内。唐晚舟站在隔离线外面,朝宁小眠喊了一句“撑住啊”,然后就被其他学校的选手家属挤到了后面。

    宁小眠听到那声喊,勉强抬了抬眼皮,朝唐晚舟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垂了下去。

    刚才那场比赛虽然赢得轻松,但“物质归虚”加上“领域清空”两连招下来,她的精神力消耗并不小——尤其是维持那片晴天区域的时候,她得持续输出魔力去顶住暴雨的规则压制,相当于一边往外倒水一边被人往池子里灌水,累倒是不算特别累,但困。

    困到她站在采访区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往黑暗里沉,像是一块石头慢慢地沉进温水里,舒服得让人不想挣扎。

    一个声音把她从半梦半醒之间拉了回来。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发现面前站着好几个记者——有人举着录音笔,有人端着相机,还有人手里拿着一块便携式记录板,笔尖悬在纸面上,正等着她开口。

    叫她的是个女记者,年纪不大,看起来像是刚入行没几年的新人,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语气倒是挺温和的。

    “宁魔女,恭喜你晋级省赛淘汰赛第二轮。”女记者说,“我们是东海省赛官方媒体组的,想对你做一个简短的赛后采访,方便吗?”

    “好的。”女记者把录音笔往前递了递,“首先想问一下,今天这场比赛你的对手是宋清语学姐,她在省内的魔力量排名是前十,战斗经验也比你丰富很多——你在赛前有压力吗?”

    宁小眠想了想,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女记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回答得这么干脆。

    “因为我一直在睡觉。”宁小眠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没时间想压力的事。”

    采访区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正在采访其他选手的记者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一眼——这个回答实在太过直白,直白到让人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女记者很快调整了表情,继续问道:“那你觉得今天这场比赛,你的发挥怎么样?满分十分的话,你给自己打几分?”

    宁小眠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几秒钟,然后说:“六分吧。”

    “因为打到一半我饿了。”宁小眠揉了揉肚子,“早上只吃了一个面包和一杯豆浆,不够顶。”

    女记者嘴角抽了抽,努力维持着职业微笑,旁边的摄影师倒是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了回去。

    棚子外面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棚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头顶不停地敲鼓。宁小眠听着那雨声,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靠在了棚子的支柱上。

    女记者看了一眼手里的采访提纲,翻到最后一个问题,清了清嗓子。

    “最后一个问题,宁魔女——这是省赛的传统环节。”她的语气稍微正式了一些,“请问,你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伟大魔女?比如说,战斗型?生产型?还是全能型?或者有其他更具体的志向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采访区安静了几分。旁边几个正在收拾设备的选手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等着听她的回答——对于任何一个魔女来说,“想成为什么样的伟大魔女”都是一个分量极重的问题,相当于在问一个人的终极理想。

    宁小眠靠在支柱上,眼睛几乎已经闭上了。

    她听到了问题,也听懂了问题,但她的脑子现在就像是一锅煮过头的粥,黏糊糊的,每一个字都要花好几秒钟才能从耳朵传到大脑。她努力想睁大眼睛回答,但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意识在一片温热的黑暗中浮浮沉沉。

    她几乎是含含糊糊地嘟囔出来的,声音小得像是在说梦话,连她自己都没太听清自己说了什么。

    安静到这三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女记者的手顿住了。她握着录音笔,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永……永眠的?”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声音有些发紧,“宁魔女,你是说——”

    宁小眠靠在支柱上,脑袋歪到了一边,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样,几个记者同时低头看向自己的记录本,有人翻手机,有人小声地问身边的同行“永眠是什么封号”,有人立刻拨通了编辑部的电话。

    “喂?帮我查一下魔女协会的封号档案——对,历史记录也要查——关键词是‘永眠’——对,就是这个两个字——”

    “你确定她说的‘永眠’不是口误或者梦话?”

    “她刚才确实睡着了——但她说的是‘永眠的’,不是‘永恒’也不是‘永夜’,发音非常清楚——”

    棚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而宁小眠靠在支柱上,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

    当天晚上十一点,东海省魔女协会分会大楼。

    档案室在三楼最深处,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门是厚重的铁质防火门,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排铁皮档案柜,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防虫剂混合的气味。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偶尔闪烁一下,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值班档案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赵,在分会干了快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档案查阅申请——但今晚这份申请让她有点意外。

    “永眠?”她站在档案柜前,手里拿着一张黄色的索引卡片,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封号……我好像有点印象。”

    她沿着编号走到最里面一排柜子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里面放着的都是些陈年旧档,封面上落着厚厚一层灰。她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卷宗,封面上印着几个字:《第三十七届封号候选名录·否决案》。

    她翻开卷宗,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滑过,停在了其中一页上。

    否决理由:该封号所需负荷超出当前魔女体系理论上限。无人能负荷。永久封存。

    赵档案员盯着那行“无人能负荷”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卷宗,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周主任吗?关于今晚查的那个档案——嗯,我找到了。对,‘永眠’。否决案,第三十七届,永久封存。否决理由是——嗯,您自己看吧,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她挂了电话,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卷宗的封面,然后把它放回了原处。

    宁小眠躺在宿舍的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已经睡得不省人事。唐晚舟还没回来——她还在楼下帮俱乐部整理明天的战术资料——所以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沈知衡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红豆奶茶——她确实在南门等了很久,但宁小眠被采访拖住了,后来又被工作人员直接送回了宿舍,根本没去南门。沈知衡在雨里站了快一个小时,最后还是自己找过来的。

    她看了一眼床上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轻轻带上门,走到床边,把奶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沿坐了下来。

    宁小眠睡得正香,呼吸平稳,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看起来无害得像一只卷成一团的猫。

    沈知衡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腹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瞬。

    “你倒是敢选。”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永眠’……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截,露出一只手臂。她的手指在半空中无意识地动了动,然后精准地——像是瞄准了方向一样——抓住了沈知衡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

    宁小眠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眉头微微皱了皱,然后又松开了,嘴角翘起一点小小的弧度,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知衡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她反手握住宁小眠的手,没有抽回来,就那么让她攥着。月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奶茶上,也照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宁小眠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像是终于抓住了想要的什么东西,在梦里安静了下来。

    沈知衡坐在床沿,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手,沉默了很久。

    她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发件人是她在魔女协会总部的线人,内容只有一句话:

    “永眠档案被调取了。是你那边的人?”

    沈知衡看完消息,没有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然后侧过身,轻轻在宁小眠的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