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会议室的灯光调得很暗,投影墙上不断循环播放着航拍画面。暗紫色的裂缝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横亘在东海市郊区工业区的上空,边缘处的空间扭曲让光线都发生了偏折,看起来像隔着一层热浪在看东西。

    宁小眠坐在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下巴缩进学院外套的领子里,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她其实想好好看投影上的画面——她知道那是正经事,很重要的事——但会议室的暖气开得太足,座椅又软,旁边沈知衡身上的气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冷香,混合在一起就像一张无形的床垫,把她往睡眠里摁。

    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额头差点磕到前面的椅背。

    沈知衡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额头。

    “别睡。”沈知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奈的轻笑,“协会的人在看着。”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脑袋顺势往沈知衡的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摸到舒服处的猫。她的头发蹭过沈知衡的指缝,带着刚洗过不久的洗发水味道,淡淡的栀子花香气。

    沈知衡的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收回了手。

    投影墙上的画面切换了,裂缝的局部特写被放大到整面墙,能看到裂缝边缘有种半透明的、像是薄膜一样的东西在蠕动。画面的右下角标注着拍摄时间和坐标参数,一串长长的数字和符号,宁小眠一个都没记住。

    站在台前讲话的是魔女协会东海分部的副理事长,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说话的语气带着官方通报特有的平稳和克制,但偶尔会在某些词句上停顿半秒,暴露出一丝不太明显的紧张。

    “……目前确认裂缝处于缓慢扩张状态,扩张速度约为每小时零点三米。周边三公里范围内的居民已经完成疏散,协会的战斗序列已在裂缝外围建立三道封锁线。但根据现场魔力探测的结果,裂缝内部存在我们目前无法识别的能量波动,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种魔力谱系。”

    台下坐着的大概有三十多人,除了镜像塔学院的几位老师和学生代表,还有附近几个学院的负责人,以及协会派来的几名技术专员。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和副理事长说话的回响。

    副理事长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面孔,最后落在了最后一排。

    “在正式开始讨论应对方案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我们收到了一份来自镜像塔学院的报告,报告里提到,有学生在裂缝出现之前就提供了相关的目击描述,而且描述与裂缝的实际位置、形态高度吻合。”

    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最后一排。

    宁小眠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是一群聚光灯突然打过来,把她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拽了出来。她眨了眨眼睛,发现所有人的脸都朝着自己这边,包括坐在前排的唐晚舟,后者正用一种“你又干什么了”的表情瞪着她。

    “……啊?”宁小眠发出一声含混的疑问。

    副理事长看着她,表情说不上严厉,但绝对认真:“宁小眠同学,请问你是在什么情况下看到裂缝的?”

    “睡觉的时候。”宁小眠如实回答,因为刚醒,声音里还带着一股软绵绵的倦意,“梦里看到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

    副理事长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她旁边的技术专员低头在平板上快速点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学术讨论的语气问道:“能描述一下你看到的具体内容吗?”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的意识清醒一点。她回忆着那天在食堂里看到的画面——那条漆黑的裂缝,边缘暗红色的光,浓稠的黑雾从裂缝里涌出来吞噬一切——那些画面在脑海里还是很清晰,清晰到连裂缝边缘那些不规则的光线折射角度都记得。

    “很大。”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比投影上的还要大,我觉得实际看到的范围可能比航拍拍到的更宽。裂缝里面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色,是一种……很空的黑色,像是能把光都吸进去的那种。边缘有暗红色的光,像是伤口渗出来的血。从裂缝里涌出来的黑雾会吞噬接触到的所有东西,建筑、地面、人……碰到就没了,不是爆炸,不是倒塌,就是消失。”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感觉……那个裂缝里面,是我的梦域。”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死寂。就连副理事长端着茶杯的手都悬在了半空中,没有放下,也没有送到嘴边。

    过了大概五秒钟,技术专员第一个反应过来:“你说……梦域?”

    “嗯。”宁小眠点点头,表情很认真,但因为刚睡醒,认真里带着一种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在说正经话还是在说梦话的恍惚感,“就是我做梦的时候会去的地方。那个裂缝给我的感觉,和我进入梦域时的感觉很相似,像是同一个空间的不同开口。”

    有人在小声议论“虚空系复合能力”“罕见的梦境链接体质”,有人则在质疑“会不会是巧合”“做梦的内容不能作为正式依据”。副理事长抬手示意安静,目光在宁小眠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宁小眠没有躲避她的目光,因为她说的确实是实话。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这件事听起来有多离谱——一个裂缝,出现在现实世界的郊区,而她居然在梦里提前看到了它,还说裂缝里面是她的梦域——换作她是台下的听众,她也会觉得说这话的人脑子不太清醒。

    从那天在食堂里看到那个画面开始,她就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裂缝和她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那种感觉很模糊,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她的梦境深处,另一头延伸向那个正在缓慢扩张的裂缝。她说不清那根线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它存在,像是一根被轻轻拉紧的弦,每次她闭上眼睛准备入睡的时候,那根弦就会微微震动。

    沈知衡的手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在旁人看来可能只是顺手搭了一下。但宁小眠能感觉到沈知衡的手指压在她脉搏上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明确的警告意味。

    然后她听到了沈知衡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的,像是有人在她意识深处轻声说话——传音术。

    “别主动链接。”沈知衡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一种极少见的紧张,“裂缝会标记链接者,你一旦去探,它就会记住你的气息。”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偏头看了沈知衡一眼。沈知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副冷淡从容的样子,手指却在她手腕上轻轻收紧了半秒,像是在强调这句话的分量。

    宁小眠在沈知衡开口之前,就已经下意识地去感应了那条连接着裂缝的线。她甚至没有主动去想,就像一个人听到远处传来声音时会本能地转头去看一样,是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反应。

    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那种颜色,若有若无,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空间的气息。她的瞳孔微微扩散,视线焦距从会议室里移开,投向了某个更远更深的地方。

    不是那种空调调低了几度的凉意,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穿过了墙壁和天花板,渗透进了这个房间。投影墙上的画面开始出现细微的波纹,像是信号受到干扰,画面边缘开始闪烁。

    技术专员猛地抬头看向魔力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值正在以夸张的速度跳动,从正常的个位数直接跳到了三位数,而且还在往上翻。

    “她链接上去了!”技术专员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她的魔力正在和裂缝产生共振!”

    唐晚舟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她几步冲到宁小眠面前,伸手想去摇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她看到宁小眠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睡意朦胧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瞳孔里倒映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暗紫色,像是把整条裂缝都收进了眼底。

    “你睡魔附体啊!”唐晚舟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快断掉!快断掉啊!”

    她能听到唐晚舟的声音,能听到会议室里其他人慌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但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的意识正沿着那根线飞速滑行,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空间屏障,朝着那个裂缝深处坠落。

    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很大,很古老,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被她链接的动静惊醒了。它正在缓慢地翻身,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苏醒,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原始而沉重的气息。

    然后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沈知衡的体温贴上来,带着一种清冽的、像是雪松和薄荷混合的气息,把裂缝深处涌来的那股寒意挡在了外面。沈知衡的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颈上,指尖的魔力渗入她的意识深处,精准地切断了那根正在急速延伸的链接。

    “断开。”沈知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次不是传音术,是她真正听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宁小眠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意识猛地弹回了身体。她大口喘气,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衬衫的后背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沈知衡没有松手,依然把她圈在怀里,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像是在确认她还在,没有消失。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声音。

    副理事长快步走过来,脸上那种官方通报式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显的紧张和急迫:“她刚才是不是——那个裂缝有没有对她产生什么——”

    “没有。”沈知衡替宁小眠回答了,声音冷淡而肯定,“我已经切断了链接,裂缝不会追踪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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