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细的金线横跨过枕头,正好落在宁小眠的眼皮上。

    她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把脸往旁边埋了埋。被子柔软而温暖,带着一点洗衣液残留的淡香,还有另一种她早已熟悉的气息——清冽的、像雪后森林里松枝折断时散开的味道。

    宁小眠的意识还泡在半梦半醒的温水里,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感受到了那个怀抱的轮廓。她的后背贴着沈知衡的胸口,腰侧搭着一条手臂,那只手松松地环着她,指节微微弯曲,像是随时准备好在她翻身时收紧。

    她没睁眼,只是又往那个温度里缩了缩。后背的布料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像一小片被太阳晒暖的沙滩。她的脚趾在被子里动了动,碰到了沈知衡的小腿——凉的,显然这个人已经醒了很久。

    沈知衡的手指正绕着她的发梢,一圈、两圈,轻轻扯一下再松开,像在玩某种无聊又上瘾的小游戏。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微痒的酥麻。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极为专注的漫不经心,仿佛这是她此刻唯一在意的事。

    光线有些刺眼,她眯了眯,视线模糊了几秒后,对上了沈知衡的脸。

    这个人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还在玩她的头发。也不知道她维持这个姿势多久了,整个人从容得像一幅早就摆好的画。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整齐地束着,散落在枕头上,几缕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清冷的脸上多了几分慵懒。

    她的眼睛里带着笑,那种很浅的、只有宁小眠看得见的笑。

    “醒了?”沈知衡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晨起的沙哑,像一杯刚泡好的温茶。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唔”,算作回应。她还没有完全清醒,大脑像是泡在糖浆里,转得很慢。

    沈知衡的手指从她的发梢移开,转而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睡觉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可爱两倍。”

    宁小眠又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她感觉到自己正被圈在沈知衡的怀里,两个人的腿在被子里交叠着,膝盖碰着膝盖。她的睡衣下摆卷上去了一点,露出一截腰,沈知衡的手臂搭在那里,拇指无意间贴着那一小片皮肤,温度传来,像一枚安静的烙印。

    “你醒了多久?”宁小眠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软得像是刚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里那道光的位置,然后重新看向宁小眠,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两个小时吧。”

    宁小眠的困意瞬间被这句话击碎了一半。她睁大了眼睛,抬起头,额头差点撞到沈知衡的下巴:“两个小时?你就一直……这样看着我?”

    “嗯。”沈知衡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甚至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看你睡觉很可爱。呼吸会变慢,偶尔会皱眉,有时候还会说梦话。”

    宁小眠的脸“腾”地红了。她把脸往枕头里一埋,声音闷在棉花和布料之间:“你不要说出来啊……”

    沈知衡笑了笑,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那条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宁小眠被迫从枕头里抬起头来,撞上了沈知衡的视线。

    沈知衡的额头微凉,鼻尖蹭过宁小眠的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近到宁小眠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从容,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杯放温了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沉淀着漫长的时间。

    “前世没机会这样看你。”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这辈子赚到了。”

    她知道的。沈知衡偶尔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说一些她听不太懂的话,像是隔着雾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她从不追问,但每次听到,胸口都会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环住了沈知衡的脖子。

    她的手指穿过沈知衡散落的发丝,指尖碰到后颈的皮肤,温热的。沈知衡微微一僵,随即又松了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冰。

    “那你以后每天都看。”宁小眠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时独有的坦诚和莽撞,“又没人拦你。”

    沈知衡没有说话。但宁小眠感觉到她收紧了手臂,下颌抵在她的头顶,轻轻蹭了蹭。

    晨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金色的光线从枕头移到被子上,又爬上沈知衡的肩膀。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小片蓝得透明的天空。远处隐约传来早市的嘈杂声,卖早点的摊贩吆喝着,混着锅铲碰撞的叮当声,被风裹着送进窗户。

    宁小眠闭着眼睛,听着沈知衡的心跳。那声音沉稳而规律,就在她的耳畔,比任何钟表都更让人安心。

    她迷迷糊糊地又快要睡着了。沈知衡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从头顶梳到发尾,动作轻柔得像在梳理一团容易断的丝线。每梳一下,宁小眠的呼吸就沉一分,身体也软一分,像一块被温水泡开的茶饼。

    就在她几乎要重新坠入梦乡的时候,肚子发出了一声明确的、毫不掩饰的咕噜声。

    沈知衡的手停在她的发尾,沉默了一秒,然后肩膀开始轻轻抖动。她没有笑出声,但宁小眠能感觉到她胸腔里压抑的震动,还有呼在自己头顶的气流。

    “不许笑。”宁小眠把头埋得更深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没笑。”沈知衡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但语气装得很正经,“只是觉得,你的胃比你诚实。”

    宁小眠羞愤地在她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不重,更像一只不满的幼猫用牙磨了磨主人的手指。

    沈知衡终于笑出了声,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的琴弦被轻轻拨动。她松开环着宁小眠的手,撑着床坐起来,长发从肩膀上滑落,晨光在她侧脸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起来吧,去吃早饭。”她回头看了一眼还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宁小眠,“你想吃什么?”

    宁小眠把被子拉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声音闷闷的:“豆浆油条……再加一个糖心荷包蛋。”

    “好。”沈知衡下了床,随手把散开的长发拢到脑后,从衣柜里抽出一件外衣披上,“你先换衣服,我去楼下等你。”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宁小眠还赖在床上,抱着被子,像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头发乱糟糟的,脸颊上还留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

    沈知衡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宁小眠把脸埋进了被子里。被子上还残留着沈知衡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百米。

    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上那道逐渐变宽的光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以后每天都看啊……”她小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偷偷笑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窗外的街道上,早点摊的蒸汽白茫茫地升起来,裹着油条和豆浆的香气。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宁小眠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站在阳光里,眯着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周末的早晨,是她这辈子醒来最舒服的一次。

    她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沈知衡已经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豆浆、一碟油条、两个荷包蛋,还有一小碟酱菜。她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柔和了几分。

    宁小眠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糖心的蛋黄流出来,沾在她的嘴角。

    沈知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指尖碰了碰宁小眠的手背。

    宁小眠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低头继续吃。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甜甜的,暖洋洋的。她偷瞄了一眼对面的沈知衡,发现这个人正端着豆浆杯子,目光落在窗外,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一些,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桌上重叠在一起。

    宁小眠低下头,喝了一口豆浆,心想,这样的周末,再来一百个也不嫌多。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