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平原的梦境入口是一道突如其来的上升气流。

    宁小眠还没完全睁开眼睛,就被一股带着草腥味的热风托了起来,整个人像一片被吹飞的树叶一样翻了个跟头,衣摆猎猎作响,枕头脱手而出,在半空中旋转了两圈,然后被风卷向了远处。

    她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整个人在半空中转了个身,勉强睁开一条眼缝。视野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草色金黄,像是被太阳烤熟了的麦浪,一直延伸到天地交接的模糊边界。风从四面八方同时吹来,没有固定的方向,像是有人在用看不见的手指拨弄空气。

    宁小眠在半空中飘了一会儿,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这个姿势不太体面——仰面朝天,四肢张开,像一只被风吹翻的乌龟。

    她试着翻了个身,结果一股更强的气流从下方涌上来,直接把她又托高了两米。

    “……这个梦怎么这么不听话。”

    她嘀咕了一句,伸手在虚空里摸了摸,没摸到沈知衡的手,也没摸到自己的枕头。周围除了风就是草,连个参照物都没有,整个梦境空旷得像一张没画完的草稿。

    就在她思考着要不要干脆先睡一觉等梦自己变得正常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了过来。

    “你就是那个睡觉觉醒的怪物?”

    声音清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

    宁小眠转过头——或者说被风吹得转了个圈才找到声音的方向。一个短发少女站在不远处的一座小丘上,手里握着一柄半透明的青色长刀,刀刃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嗡鸣声。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穿着一件改良过的学院战斗服,袖口扎紧,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束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风里长出来的——干脆、锋利、随时能飞起来。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认出了那张脸。

    “唐晚舟。”她说,语气软绵绵的,像是在念一个刚记住的名字,“室友。在入学名单上看到过。”

    唐晚舟挑了挑眉,从山丘上跳了下来。她没有落地——风在她脚下凝成了一道无形的阶梯,托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宁小眠面前,步伐轻盈得像是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

    “记忆力不错嘛。”她在宁小眠面前站定,歪着头打量她,目光从宁小眠乱糟糟的头发一路扫到她因困倦而微微泛红的眼角,“我还以为你只记得睡觉。”

    宁小眠被风吹得眯起眼睛,伸手揉了揉眼角:“我也记得食堂的糖醋排骨。”

    唐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被风卷走了一半,剩下的落在宁小眠耳朵里,意外的爽朗,像是一个没什么心眼的、来交朋友的人。

    “你比传闻中有意思。”唐晚舟把青色长刀往肩上一扛,朝宁小眠扬了扬下巴,“不过我是来确认一件事的——你真的是首席赞助的那个?”

    “就是那个——”唐晚舟比划了一下,“首席亲自签合同、亲自带进场、连永眠殿的试炼都要亲自陪着的那种。”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调侃,“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全知阁下的任何一任赞助对象有这个待遇。”

    宁小眠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她确实一直跟着我。”

    唐晚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好笑和羡慕的神情:“……她怕你睡过头,所以亲自来永眠殿盯着你睡?”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回答,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金色的草地在视野尽头裂开了一道缝隙,灰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带着一种陈旧的、像是被埋了很久的气息。

    唐晚舟的表情瞬间变了。她转过身,长刀横握,青色的风刃在刀身上凝结,发出细微的切割声。

    “第一波来得这么快?”她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回头看了宁小眠一眼,“喂,你会打架吗?”

    宁小眠从半空中缓缓落了下来——风在她的意念下变得温顺了,托着她的身体平稳下降,脚尖触到了草地。她踩实了地面,然后伸手在虚空里摸了摸,从一片荡漾的涟漪中抽出了一根看起来像是擀面杖的东西。

    唐晚舟盯着那根擀面杖,沉默了两秒:“……你认真的?”

    “我还没想好武器。”宁小眠诚实地回答,“先将就一下。”

    裂缝中涌出的雾气凝聚成形——数十道半透明的灰色人影,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像是被时间磨平了细节的雕像。它们的速度极快,几乎在成形的瞬间就朝两人冲了过来,灰色的人影在金色的草地上拉出一道道残影。

    唐晚舟没有犹豫。她的身体在风中变得模糊,下一秒已经出现在最前方的人影面前,青色长刀划出一道弧线,风刃在刀身上爆开,将人影拦腰斩断。断口处没有血,只有更多的灰色雾气喷涌而出,但那些雾气在碰到风刃的余波时便消散了。

    “风系专精?”宁小眠揉了揉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风系战斗方向。”唐晚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刀刃破风的呼啸,“别光看着啊,你不是全能路线吗?”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然后伸出了右手。

    她没有做什么复杂的动作,只是朝着最近的一道灰色人影张开了手掌。指尖接触到人影的瞬间,那片灰色的轮廓像是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线条一样,从边缘开始消失,无声无息,没有挣扎,没有爆炸,就那样干干净净地不存在了。

    唐晚舟的刀停在半空中,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片被抹去的空间。

    宁小眠收回手,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点泪花:“叫物质归虚,挺费觉的。”

    唐晚舟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猛地转回头,一刀劈翻了从侧面包抄过来的两个人影,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好,我信了——你确实是个怪物。”

    两人配合得意外顺畅。唐晚舟在前方开道,风刃精准地切割着每一道人影的关节和核心,速度快得像一道青色的闪电;宁小眠跟在后面,遇到漏网之鱼就伸手一点,轻描淡写地把人影抹掉,像是随手拍掉衣角的灰尘。

    不到五分钟,最后一缕灰色雾气在风中消散,金色的草地重新恢复了平静。

    唐晚舟收刀,转过身来看着宁小眠,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大步朝宁小眠走过来,伸出手——目标是宁小眠的头顶。

    “你这家伙真的好软啊,让我揉一下——”

    她的手指距离宁小眠的头发还有不到两厘米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准确地握住了唐晚舟的手腕。

    唐晚舟的动作僵住了,顺着那只手看过去,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宁小眠身边的沈知衡。

    首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仿佛一直站在那儿,只是唐晚舟之前没注意到。她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衬衫,袖口卷起一截,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她的表情很平淡,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弧度,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平静得像深冬的湖面。

    唐晚舟的手僵在半空中,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心虚。

    沈知衡松开了她的手腕,动作很轻,像是在放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她没有看唐晚舟,而是低头看了看宁小眠,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

    “积分够了。”沈知衡说,声音淡淡的,“换层。”

    宁小眠被她的手指碰到耳朵,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她身边靠了靠,很自然地蹭了蹭她的肩膀。

    唐晚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首席好小气。”

    沈知衡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而礼貌,像是一个大人在听小孩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还没睡醒。”沈知衡说,“揉醒了,你负责哄?”

    唐晚舟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只憋出一句:“……我哄不了。”

    “嗯。”沈知衡收回目光,牵起宁小眠的手,转身朝平原的尽头走去,“所以别碰。”

    宁小眠被她牵着走了几步,迷迷糊糊地回头看了唐晚舟一眼,朝她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一个刚认识的朋友。

    唐晚舟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在金色的风中渐行渐远,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首席宠成这样,其他人还怎么玩啊。”

    她弯腰捡起地上被风吹回来的枕头——宁小眠的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卷了回来,落在她脚边。枕头是浅蓝色的,角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像是睡着了的兔子。

    唐晚舟捏了捏枕头,触感软得像一团云。

    她叹了口气,把枕头往肩上一甩,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风在她身后重新聚集,托着她的脚步,将她送向平原的另一端。

    而在平原的尽头,宁小眠被沈知衡牵着,一步一步走进了一道悬浮在半空中的蓝色光门。

    光门的另一边,是第二层梦境的入口。

    宁小眠在踏过门槛的瞬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像是旧书和焚香混合的味道,带着一种久远的、被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宁静。

    “那个旧王庭……我们还会回去吗?”

    沈知衡的脚步顿了顿。她没有回头,但牵着宁小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会。”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等该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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