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调暗的时候,宁小眠才发现自己好像上当了。

    沈知衡的房间她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坐立不安。窗帘拉得很严实,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线把整个房间笼成一种暧昧的暖调。床铺明显换过——被套是浅灰色的,看上去很软,枕头并排放着两个,间距不算远。

    宁小眠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都被她攥出褶了。

    那是沈知衡刚才递给她的“赞助合同补充条款”。前面几行都是正常的——关于工坊运营的分成调整、瞌睡债罚金的上限、以及一条“赞助人有权干预单笔超过十万的对外合作”。看起来合理又正规,她甚至觉得沈知衡还挺贴心的。

    只有一行字,字体没变,字号没加粗,但宁小眠觉得那几个字在她眼前突然变得特别大——“每周至少三次共眠,梦域内需牵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又看了一遍。

    “你、你写这个干嘛……”宁小眠的声音有点发飘,耳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她抬起头看向沈知衡,对方正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才递过去的是一份午餐菜单。

    “助你稳定梦境。”沈知衡喝了口水,语气理所当然,“科学依据。梦域内牵手可以建立稳定的魔力通路,降低梦境波动率,减少瞌睡债累积的副作用。上个月你连续加班那次,梦域裂缝出现了三次,记得吗?”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办法反驳。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耳朵更红了。

    “两次也行。”沈知衡放下水杯,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坐了下来,“但考虑到你最近的工作强度,我建议三次。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签——那今晚你就可以回去睡了。”

    她其实知道沈知衡在给她台阶下。但她更知道,如果不签这份补充条款,那个七十三万七千五的瞌睡债罚金就会落到她头上,按她现在工坊的流水,至少要卖一个月的药才能还清。而且……而且沈知衡说的也没错,她最近梦域确实不稳定,每次修复裂缝都累得半死。

    她咬了咬嘴唇,拿起沈知衡递过来的笔,在签名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沈知衡接过合同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底的笑意很浓。她把合同折好放进抽屉,然后转过身来,很自然地把被子掀开一角:“躺吧。”

    她磨蹭了半天,最终还是脱了拖鞋,爬上床,在靠里的那一侧躺了下来。枕头很软,被子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应该是沈知衡平时用的洗衣液。她躺下去之后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跳声大得她觉得沈知衡肯定能听见。

    然后她感觉到身侧的床垫陷了一下——沈知衡也躺了下来。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冷的、像是雪后空气的味道。

    “放松。”沈知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笑意,“我又不会吃了你。”

    宁小眠没说话,但身体明显绷得更紧了。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伸了过来,穿过被子,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手。沈知衡的手指修长微凉,掌心却很温暖,先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然后一点点滑下去,与她的手指交握,最后稳稳地扣在了一起。

    沈知衡的手指很稳,不紧不松,像是在握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但又不想让对方觉得被束缚。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但她闭了眼睛之后,其他的感官反而变得更敏锐了——掌心里传来的温度,被子里两个人之间若即若离的距离,还有沈知衡平稳的呼吸声。她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完全没有要慢下来的意思。

    “……睡不着?”沈知衡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能睡得着才怪。”宁小眠闷闷地说,眼睛依然闭着。

    “不用。”宁小眠顿了一下,“……你的心跳声太吵了。”

    沈知衡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她没拆穿这句话的逻辑漏洞——明明是自己心跳太快,却怪到别人头上。但她只是握紧了宁小眠的手,把两个人的距离又拉近了一点。

    “那就安静地躺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定感,“什么都不用想,我在这里。”

    掌心里的温度像是某种锚点,把她的意识从纷乱的念头中拉回来,缓缓地沉入一片柔软而温暖的黑暗中。薰衣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沈知衡的拇指还在不急不缓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一只猫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梦境铺开的瞬间,宁小眠感觉到了熟悉的拉扯感——不是那种失控的、被拖入深渊的感觉,而是一种温和的、像是被水流托着往下沉的感觉。她的意识在黑暗中展开了,像一张巨大的网,缓缓地铺向四面八方。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清冷、稳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缠在她的魔力上,随着她的梦境一起延伸。

    夜空最先出现——不是那种深邃的墨蓝色,而是一种紫蓝色的、像是被极光染过的天色。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有些特别亮的星星垂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摘到。月光是银白色的,洒在一座巨大的炼金台上,台面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药草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坩埚里的液体泛着淡淡的光芒,像是融化的星辰。

    宁小眠站在炼金台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梦境里,她是清醒的,意识完整,魔力充沛。她转身环顾四周,然后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人。

    沈知衡站在星空下,穿着一件她在现实中没有见过的白色长袍,衣摆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长发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脸多了几分不属于人间的美感。

    最重要的是——她的手依然被沈知衡握着。十指相扣,和现实中一模一样。

    “你的梦很漂亮。”沈知衡轻声说,目光扫过整片星空,最后落在宁小眠身上,“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梦域都漂亮。”

    宁小眠的脸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躲开。她握紧了沈知衡的手,抬起头看向星空,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随便铺的就能铺成这样?”沈知衡挑了挑眉,“那认真铺的话,是不是可以造一座城?”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回答,梦域的边缘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她猛地转头看去——远处的星空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像是玻璃上的一条裂纹,从梦域的边界向内延伸。裂缝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灰色光芒,那是瞌睡债累积的副作用,是梦境不稳定时出现的标志。

    宁小眠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调动魔力去修补。但她刚抬起手,就被沈知衡握紧了。

    “别急。”沈知衡的声音很稳,“我陪你一起。”

    她说完,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掌心朝上,一团银白色的魔力在她掌心里凝聚成形,像是流动的月光。那团魔力缓缓地飘向裂缝,与宁小眠的魔力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道。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也抬起手,把自己的魔力注入进去。

    两种魔力在裂缝处相遇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温热——不是灼热,而是一种温和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石头散发出来的暖意。接触的地方传来细微的震颤,裂缝的边缘开始一点点愈合,像是被无形的针线缝合的伤口。

    沈知衡的魔力很稳定,像是一座灯塔,指引着她的魔力往正确的方向流动。宁小眠从来没有和别人一起修补过梦域,她原本以为会很难,但沈知衡的存在让整个过程变得出奇地顺利——她的魔力像是认识沈知衡的魔力一样,自然而然地缠绕在一起,没有排斥,没有冲突,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振。

    裂缝完全愈合的时候,宁小眠松了口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把她拉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贴在一起的距离,宁小眠能清晰地看到沈知衡眼睫毛的弧度,以及她眼底那片深邃的、像是藏着无数秘密的光。

    沈知衡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

    “下次欠债别硬扛。”她的声音很低,温热的呼吸拂过宁小眠的脸颊,“我养你。”

    她能感觉到额头上传来的温度,能闻到沈知衡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味,能感受到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微微收紧的力度。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是在梦境里——甚至比现实还要真实。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软,像是融化在星光里的糖,然后把脸埋进了沈知衡的颈窝里。

    沈知衡的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背,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星空下的炼金台安静地矗立在一旁,坩埚里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偷偷看着这两个人的拥抱。夜风拂过,把沈知衡的长发吹起来,发梢扫过宁小眠的脸颊,痒痒的。

    宁小眠没有躲开。她反而往沈知衡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就抱一会儿。”她含含糊糊地说。

    “嗯。”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一会儿。”

    梦域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她们在星空下站了很久,久到宁小眠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久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久到她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半梦半醒的小魔女,轻轻叹了口气,把她横抱起来,走到炼金台旁边的一张软榻上,把她放了上去。然后她在榻边坐下,依然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拨弄着旁边的一株药草,指尖泛起淡淡的银光。

    “你的梦真的很漂亮。”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已经完全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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