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向前走,也没有退后,就站在原地,用日语回答了一句:“宫本大佐,日本政府已经签署了投降书。根据同盟国最高统帅部的命令,所有日军装备、设施和技术资料,均应向指定接收部队完整移交。”

    宫本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反驳,但也没有下令让身后的士兵放下武器,只是用一种不带情绪的、几乎凝固的目光看着陈靖宇,既不放行,也不拒绝。

    二十几支四四式骑枪的枪口依然垂在地面上,但陈靖宇注意到,有两个站在后排的士兵已经悄悄将枪口抬到了一个随时可以抵肩射击的角度。

    他收回了视线,不慌不忙地从铁皮柜旁迈步,朝着来路的车间大门走去,用正常、平缓的步速走出了宫本的视线范围。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着。

    陈靖宇走出车间大门时,背后那二十几支四四式骑枪的枪口依然在动。

    他没有跑,也没有回头,用正常的步速走到停在入口外面的卡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老钳工和川岛坐在车厢里,看到他一个人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老钳工先开口了:“陈工,那帮鬼子不让进?”

    “让进。但得先谈。”陈靖宇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下眼睛,把刚才在车间里看到的布局和宫本的表情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宫本的态度很强硬,但那不是一种准备拼死抵抗的强硬,更像是一个守着一堆宝物的老匠人在确认来接手的人配不配拿这些东西。

    他从驾驶座下面摸出一支粉笔,在车门内侧的金属板上画了一个简图,是刚才匆匆一瞥时记下的陀螺仪结构图的局部。

    他盯着那个简图看了几分钟,用手指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点了点,然后在心里把整个陀螺仪的平衡环系统重新推导了一遍,发现了原设计中的一个明显缺陷,那套系统沿袭了九三式鱼雷的陀螺仪结构,但在小型化的过程中,平衡环的支撑点布置方案没有做相应调整,导致在高速转向时会出现惯性力矩的瞬间卡阻。

    他推开车门,重新走回车间。

    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人,独自穿过那扇钢制大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山体车间里一步步回响。

    宫本依然站在那扇小门前,身后的士兵也没有散去。

    看到陈靖宇一个人走回来,宫本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不带表情的凝固状态。

    陈靖宇走到距离宫本大约五步的位置停下来,用日语说了一句话,语速平缓,发音清晰:“宫本大佐,我叫陈靖宇,八路军独立团军工技术负责人,奉命接收这里的研究所和全部技术资料。”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宫本的脸上移到他身后那些铁皮柜的方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这些东西落到不懂行的人手里,变成一堆废纸。”

    宫本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在陈靖宇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说了一句:“这些资料你们支那人拿到了也看不懂,等于废纸。”

    陈靖宇没有动气。

    他弯腰从地上散落的一堆图纸中—那些大约是之前有人翻动时掉下来的,捡起一张陀螺仪的剖面结构图。

    那是一张手工绘制的草图,线条流畅,标注详细,右下角有宫本的签名和日期。

    他拿着那张图纸,直起身来,没有再看图,眼睛直视着宫本,开始说话。

    “这是您设计的鱼雷陀螺仪。整体结构沿袭了九三式鱼雷的陀螺仪方案,但在微型化的过程中,您把平衡环的支撑点布置在主轴轴线上,这在理论上是合理的简化方案,但您回避了一个问题。”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简单的几何示意图,“当鱼雷以超过三十五节的速度进行紧急转向时,陀螺仪进动的角速度会超出平衡环的活动范围,支撑点在轴线的布置方案在那种工况下会发生惯性力矩的瞬间卡阻,导致陀螺仪失效。九三式的原始设计之所以没有这个问题,是因为它的尺寸大,平衡环的转动惯量冗余足够吸收那种冲击。但您的微型化方案把这个冗余压缩掉了。”

    宫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陈靖宇没有等他回应,转身走到车间里那块挂在墙上的黑板前面,黑板上还残留着一些推导公式的粉笔痕迹,大约是宫本之前给部下讲课用的。

    陈靖宇拿起黑板槽里的一截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画了一个平衡环结构图。

    他画的不快不慢,每一条线都干净利落,标注尺寸时顺手在关键节点上画了三个箭头,然后用简笔在图的下方写出了一组改进方案,一种采用异轴式支撑点布置的平衡环结构,用一个辅助弹性阻尼环来吸收转向时的瞬时冲击,支撑点从轴线位置偏移了约十五度,在保持陀螺仪灵敏度的前提下解决了卡阻问题。

    他画完之后放下粉笔转过身来。

    宫本站在黑板前,目光在那张草图上来回扫视了好几遍。

    他的脸色从白色变成了一种不太自然的红色。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然后他走到黑板前,从陈靖宇手里拿过那截粉笔,在平衡环的辅助阻尼环位置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回过头,用一种明显收敛了锐气的语气,问了第一个问题:“阻尼环的材料,你用什么?”

    陈靖宇回答:“磷青铜片。厚度零点三毫米,冲压成型后热处理。阻尼系数可以和陀螺仪的角速度曲线匹配。”

    宫本的手指在粉笔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有对那个回答做出评价,紧接着提了第二个问题,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鱼雷在发射入水后先经过一段热层跃变区再转入定深巡航,尾舵控制信号在跃变区边界发生的相位延迟怎么补偿?”

    陈靖宇几乎是同一瞬间回答的:“在舵机控制电路中加入一个滞后校正网络,时间常数根据跃变区的厚度预先设定。具体的修正参数可以依据研究所里那份被动声呐实验报告中的水文数据来标定,我在资料柜里看到过那份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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