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瘦驴驮着两筐干草药,他本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还抹了一层黄褐色的锅底灰。
护送的地下交通员在前面带路,沿着山间的小道绕过了两道日伪军的哨卡,在狼牙沟入口处被侦察排的暗哨拦了下来。
对上了暗号之后,暗哨才从灌木丛里钻出来,领着他们穿过一条被杂草覆盖的隐蔽小径,走进了沟内。
杨立三在涵洞口站住了。
水轮机的轰鸣声从沟底传上来,低沉而持续,带着一种稳定的、不停歇的力量感。
天轴在木制轴承座上平稳旋转,通过一组组硬木齿轮和铸铁皮带轮将动力分配到各个方向。
几十条牛皮皮带从主传动轴上垂下来,连接到下方不同车间的机床输入轴上,在空中形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传动网络,皮带的节奏声此起彼伏,像一架巨大的乐器在同时演奏不同的音部。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从他站的位置可以同时看到三个车间的大致轮廓,子弹复装车间的工位上,旧弹壳正在经过一道道工序变成成品;
迫弹装配线上,灌好炸药的弹体正在被旋上引信;
火箭弹工段里,冲床有节奏地落下抬起,铝铜锌合金板材在模具中一次成形。
整个系统虽然简陋,但每一个环节都在按照预定的节奏运转,没有停顿,没有空转。
杨立三把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沿着车间的通道慢慢走进去。
他没有惊动正在操作的工人,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他走到子弹复装车间的成品区,伸手从收集箱里拿起一枚刚下线的复装子弹,又从自己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一把游标卡尺。
他把弹壳卡在卡尺的测量面上,转动刻度套筒,仔细观察了读数,然后换了一个角度又重新测了一遍。
他连续测量了好几枚,每一枚都重复了同样的操作,然后把卡尺合上,什么也没说。
弹壳底缘直径和全长的误差控制得相当好,远低于他在其他根据地见过的同类产品。
他又走到迫弹装配线的检验区,拿起一枚刚装好引信的迫击炮弹,旋开了引信的保护盖。
他仔细检查了内部的击针簧片和保险栓的配合状态,用手指轻轻压了压击针,感受了一下簧片的弹力,又用一把小螺丝刀拨动了一下保险栓的行程,然后重新把引信盖旋紧,放回原位。
他转身找到了陈靖宇。
陈靖宇当时正蹲在火箭弹工段的一台冲床旁边,手里握着卡尺,在检查一批刚冲压出来的聚能罩的壁厚数据。
他抬头看到杨立三的时候,从地上站了起来,手上还沾着机油,在裤子上随意擦了两下。
杨立三没有寒暄,直接握住他那只还带着机油味的手,握得很紧,好一会儿没有松开,开口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住的激动:“靖宇同志,你是咱们全军的大功臣。这是敌后第一座水力兵工厂,意义大过拿下鬼子一座县城。”
陈靖宇被他握着手,站在原地没有抽回来,也没有接这个话。
等杨立三松开了手,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杨部长,我想要两样东西。第一,再调一批化学专业的学生来,最好是学过火炸药和材料分析的;第二,多拨一些硝石和铜材,现在的原料库存支撑不了连续生产。”
杨立三听完之后没有打任何折扣,直接点了头:“化学专业的学生,延安自然科学院有一批,我回去就调。硝石和铜材,我从各根据地的库存里统一调配,优先保障你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我建议各根据地派人来你这里学习,把这种水轮动力作坊的模式复制推广下去。你这边能不能腾出人手来带徒弟?”
“能。”陈靖宇回答得干脆,“来多少人我都接。”
赵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间里走了出来,站在杨立三旁边,抓住了这个时机,开口说了一句:“杨部长,靖宇兵工所这个名号,您看是不是该正式落了?”
杨立三看了赵刚一眼,又转头看了陈靖宇一眼。
他没有多说,走到旁边一张空着的检验台前,从桌上拿起一支毛笔,蘸饱了墨,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背后是空白的,铺在台面上。
他俯下身,笔尖落在纸面上,手腕沉稳地移动,写下了一行字:“靖宇兵工所”五个大字,笔画遒劲,力透纸背。
他写完之后把毛笔搁下,拿起那张名片吹了吹墨迹,递到陈靖宇面前。
陈靖宇看着纸面上那五个字,伸手要推辞,话还没出口,杨立三已经把名片塞进了他的手里,同时按住了他的手背:“就这么定了。”
陈靖宇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推,低头看着那张名片上尚未完全干透的墨迹,轻轻将纸片折好,放进了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手指在口袋外面停了一会儿,才放下来,转身回到了车间里。
他的目光落在冲床的模具上,俯下身子用卡尺重新开始检测下一批零件,动作和他弯腰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皮带轮的节拍声从他头顶掠过,保持着一贯的频率,没有因为主任的到访而出现任何波动。
实弹演习这天,狼牙沟外的靶场一大早就站满了人。
独立团排以上的干部几乎全部到齐,各连还派了骨干代表来观摩。
靶场北侧的高地上临时搭了一个观礼台,用粗木和厚木板钉成的,上面能站二十多人。
李云龙站在最前排,腰板挺得笔直,手里那截断过的旱烟袋杆今天没往嘴里塞,就那么攥在手里。
赵刚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架缴获的望远镜。
周明德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观礼台一侧还站着一个穿国民党军装的军官,358团的副官,姓刘,据说是楚云飞听说独立团最近搞出了点名堂,特地派人来看的。
演习的第一项是迫击炮射击。
李云龙亲自从那门刚抬进阵地的迫击炮旁边蹲下,从弹药箱里取出一枚刚刚下线的迫击炮弹。
炮弹的弹体涂着深灰色的漆,引信部位用红漆标了批次号,弹体表面光滑,没有气孔和砂眼。
他把炮弹在手里掂了掂,检查了一遍引信保险状态,然后站起来,把炮弹交给炮手。
护送的地下交通员在前面带路,沿着山间的小道绕过了两道日伪军的哨卡,在狼牙沟入口处被侦察排的暗哨拦了下来。
对上了暗号之后,暗哨才从灌木丛里钻出来,领着他们穿过一条被杂草覆盖的隐蔽小径,走进了沟内。
杨立三在涵洞口站住了。
水轮机的轰鸣声从沟底传上来,低沉而持续,带着一种稳定的、不停歇的力量感。
天轴在木制轴承座上平稳旋转,通过一组组硬木齿轮和铸铁皮带轮将动力分配到各个方向。
几十条牛皮皮带从主传动轴上垂下来,连接到下方不同车间的机床输入轴上,在空中形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传动网络,皮带的节奏声此起彼伏,像一架巨大的乐器在同时演奏不同的音部。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从他站的位置可以同时看到三个车间的大致轮廓,子弹复装车间的工位上,旧弹壳正在经过一道道工序变成成品;
迫弹装配线上,灌好炸药的弹体正在被旋上引信;
火箭弹工段里,冲床有节奏地落下抬起,铝铜锌合金板材在模具中一次成形。
整个系统虽然简陋,但每一个环节都在按照预定的节奏运转,没有停顿,没有空转。
杨立三把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沿着车间的通道慢慢走进去。
他没有惊动正在操作的工人,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他走到子弹复装车间的成品区,伸手从收集箱里拿起一枚刚下线的复装子弹,又从自己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一把游标卡尺。
他把弹壳卡在卡尺的测量面上,转动刻度套筒,仔细观察了读数,然后换了一个角度又重新测了一遍。
他连续测量了好几枚,每一枚都重复了同样的操作,然后把卡尺合上,什么也没说。
弹壳底缘直径和全长的误差控制得相当好,远低于他在其他根据地见过的同类产品。
他又走到迫弹装配线的检验区,拿起一枚刚装好引信的迫击炮弹,旋开了引信的保护盖。
他仔细检查了内部的击针簧片和保险栓的配合状态,用手指轻轻压了压击针,感受了一下簧片的弹力,又用一把小螺丝刀拨动了一下保险栓的行程,然后重新把引信盖旋紧,放回原位。
他转身找到了陈靖宇。
陈靖宇当时正蹲在火箭弹工段的一台冲床旁边,手里握着卡尺,在检查一批刚冲压出来的聚能罩的壁厚数据。
他抬头看到杨立三的时候,从地上站了起来,手上还沾着机油,在裤子上随意擦了两下。
杨立三没有寒暄,直接握住他那只还带着机油味的手,握得很紧,好一会儿没有松开,开口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住的激动:“靖宇同志,你是咱们全军的大功臣。这是敌后第一座水力兵工厂,意义大过拿下鬼子一座县城。”
陈靖宇被他握着手,站在原地没有抽回来,也没有接这个话。
等杨立三松开了手,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杨部长,我想要两样东西。第一,再调一批化学专业的学生来,最好是学过火炸药和材料分析的;第二,多拨一些硝石和铜材,现在的原料库存支撑不了连续生产。”
杨立三听完之后没有打任何折扣,直接点了头:“化学专业的学生,延安自然科学院有一批,我回去就调。硝石和铜材,我从各根据地的库存里统一调配,优先保障你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我建议各根据地派人来你这里学习,把这种水轮动力作坊的模式复制推广下去。你这边能不能腾出人手来带徒弟?”
“能。”陈靖宇回答得干脆,“来多少人我都接。”
赵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间里走了出来,站在杨立三旁边,抓住了这个时机,开口说了一句:“杨部长,靖宇兵工所这个名号,您看是不是该正式落了?”
杨立三看了赵刚一眼,又转头看了陈靖宇一眼。
他没有多说,走到旁边一张空着的检验台前,从桌上拿起一支毛笔,蘸饱了墨,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背后是空白的,铺在台面上。
他俯下身,笔尖落在纸面上,手腕沉稳地移动,写下了一行字:“靖宇兵工所”五个大字,笔画遒劲,力透纸背。
他写完之后把毛笔搁下,拿起那张名片吹了吹墨迹,递到陈靖宇面前。
陈靖宇看着纸面上那五个字,伸手要推辞,话还没出口,杨立三已经把名片塞进了他的手里,同时按住了他的手背:“就这么定了。”
陈靖宇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推,低头看着那张名片上尚未完全干透的墨迹,轻轻将纸片折好,放进了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手指在口袋外面停了一会儿,才放下来,转身回到了车间里。
他的目光落在冲床的模具上,俯下身子用卡尺重新开始检测下一批零件,动作和他弯腰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皮带轮的节拍声从他头顶掠过,保持着一贯的频率,没有因为主任的到访而出现任何波动。
实弹演习这天,狼牙沟外的靶场一大早就站满了人。
独立团排以上的干部几乎全部到齐,各连还派了骨干代表来观摩。
靶场北侧的高地上临时搭了一个观礼台,用粗木和厚木板钉成的,上面能站二十多人。
李云龙站在最前排,腰板挺得笔直,手里那截断过的旱烟袋杆今天没往嘴里塞,就那么攥在手里。
赵刚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架缴获的望远镜。
周明德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观礼台一侧还站着一个穿国民党军装的军官,358团的副官,姓刘,据说是楚云飞听说独立团最近搞出了点名堂,特地派人来看的。
演习的第一项是迫击炮射击。
李云龙亲自从那门刚抬进阵地的迫击炮旁边蹲下,从弹药箱里取出一枚刚刚下线的迫击炮弹。
炮弹的弹体涂着深灰色的漆,引信部位用红漆标了批次号,弹体表面光滑,没有气孔和砂眼。
他把炮弹在手里掂了掂,检查了一遍引信保险状态,然后站起来,把炮弹交给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