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发射管前,蹲下来查看了管壁内侧和尾喷口附近残留的灼烧痕迹。

    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当天晚上,他在工作台上摊开图纸,在右上角空白的区域写了一行新标题,“太行火箭筒(甲型)”。

    然后在这个标题下面,又用括号标注了一行小字:“待优化,精度±10米/百公尺,装药增30%可期。”

    接应日傍晚,河滩上临时平整出一段跑道,杂草被铲平,碎石被捡走,两侧插了几根树枝拴着红布条当作简易风向标。

    太阳刚刚落到西山脊线后面,天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河滩上的鹅卵石还残留着白天暴晒后的余温。

    陈靖宇站在河滩边缘,身边站着李云龙和赵刚,身后是猎影队的十几个人,散在河滩两侧的灌木丛里担任警戒。

    乔治拄着一根用柳树枝削成的拐杖站在旁边,断腿上的石膏已经拆了,换了更轻便的夹板固定,他已经可以短距离走动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先传来一阵细微的引擎轰鸣,然后越来越响。

    一架涂着草绿色油漆的单翼轻型飞机从云层中钻出来,机翼下的五星标识在暮色中隐约可见。

    飞机在河滩上空盘旋了一圈,确认了地面的识别信号之后,对准临时跑道放了起落架,轻盈地俯冲下来,轮子在鹅卵石地面上弹跳了两下,刹车后在距离人群十几米的位置停稳。

    螺旋桨还在转动,带起的气流吹得周围人的衣角和地上的草叶猎猎飘动。

    舱门从内侧推开,一个穿着同样皮夹克的飞行员探出半个身子,朝乔治喊了句什么,然后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乔治拄着拐杖转过身,看着陈靖宇。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弯腰从脚边拿起那具墨绿色的巴祖卡火箭筒,原装的、从飞机上拆下来的那一具,和那枚仅剩的火箭弹,双手捧着,推到陈靖宇的怀里。

    “You keep it.”乔治说,声音被风声压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用最简单的工具,看到了你们做出的东西。你们能用那些简陋的条件造出不可思议的武器,它留在这里比跟我回去更有价值。”

    火箭筒的重量落在陈靖宇怀里,钢管上还残留着这几天反复擦拭后留下的机油味。

    他低头看着那根墨绿色的管子,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他把火箭筒竖在脚边,转身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好的小包裹,递给乔治。

    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套精制的“飞雷炮”微缩模型,用废铁皮和木片削成的比例模型,炮筒、底座、发火装置都做得精细,尺寸大约只有实物的一半,但每个部件都可以活动拆装。

    旁边还卷着一筒图纸,上面用工整的线条画出了飞雷炮的结构图和装药参数,边缘用英文标注了一些简短的说明和生产注意事项。

    那是独立团用汽油桶抛射炸药包的土发明,最初从迫击炮改装的原理出发,经过反复试验做出来的东西,给乔治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乔治接过去,把油布包仔细裹好,塞进了飞行夹克的内袋里。

    他拍了拍胸口,然后朝陈靖宇敬了一个不太标准但足够用力的军礼。

    陈靖宇回了一个军礼,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乔治转身,拄着拐杖走到飞机旁边,在飞行员和机务人员的搀扶下爬进了后座舱。

    舱门关好,引擎的轰鸣声重新提升,飞机开始在河滩上滑跑,颠簸了几十米之后机头抬起,在暮色中爬升起来。

    飞机在天空中画了一个半圈,机翼晃了晃,然后掉头向南飞去,机身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最终没入云层之中。

    陈靖宇站在河滩上,直到飞机的引擎声完全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过身来。

    李云龙已经蹲在那具原装巴祖卡旁边,双手抱住发射管,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地念叨:“好东西啊……这铁管子,捅铁王八,一下一个准。你看这活儿干的,啧啧……”他把火箭筒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内壁的光洁度,又用指甲刮了刮铭牌上的编号和制造年份,小心翼翼地放下,像抱着什么贵重物件一样抱在怀里。

    赵刚站在旁边,等李云龙过够了瘾,才走近一步,对陈靖宇正色道:“这东西的技术含量你比我清楚。从现在起,它的存在要严格保密,所有人都要封口,猎影队的人你亲自去交代,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沉下来,“同时,团部决定,组建以你为首的‘太行火箭筒仿制专班’。各营手艺最好的铁匠和木匠,明天上午全部到兵工厂报到,人由你挑,活儿由你派。尽快把实物定型,投入量产。”

    陈靖宇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具原装巴祖卡和最后一发火箭弹。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河滩上的鹅卵石在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光,河水在远处哗哗地流着。

    他没有立刻回答赵刚的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火箭筒,然后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准备的材料清单,以及工棚里那些还没整理完的图纸。

    他转身朝工棚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李云龙的声音:“哎,秀才你别走啊,晚上喝两口再干活,”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摆了摆手。

    攻关小组在村子后山一处废弃的土窑洞里扎下了根。

    窑洞不大,进门得弯腰,里面大约两丈深,一丈宽,原先是个烧石灰的地方,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白灰渣,墙面上还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陈靖宇让人把窑洞地面平整了一遍,用木板搭了几张长条工作台,靠墙钉了架子放材料和工具。

    门口挂了一条从仓库翻出来的旧军毯当门帘,遮光又挡风。

    第一个难题就卡在发射管上,无缝钢管。

    巴祖卡原装发射管的管壁薄厚均匀、内壁光洁度极高,根据地现有的条件根本轧不出那种钢管。

    陈靖宇带着几个战士翻遍了战利品仓库,把缴获的日军装备一样一样地量过去,迫击炮管口径太大,轻重机枪管长度不够,步枪管口径太小,粗细长短都不合适。

    翻到仓库最里面一堆废铁件的时候,陈靖宇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批从日军卡车上拆下来的半轴套管,堆在墙角,蒙了厚厚一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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