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将枪带在掌心收紧了两圈后转过身,沿着阵地边缘走向那棵可以作为额外观察参照点的高大槐树,在半途中站定了一会儿。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灰白色的亮光。

    天亮之后,陈靖宇开始逐项检查炮车的发射系统。

    第一辆炮车的电路检测进行到一半,他发现了一个问题,点火线路中段的一组继电器触点接触不良。

    用自制的简易万用表测量时,电阻值波动很大,时断时通。

    他蹲在炮车侧面,把继电器从线路上拆下来,用指甲弹了一下外壳,里面的簧片发出了一声发闷的声响。

    拆开外壳之后,他看清了问题,触点上长了一层暗绿色的氧化膜,是连续几天的夜间潮气和露水渗入线路盒后凝积导致的。

    氧化层虽然不厚,但在点火时需要通过的电流并不大,触点表面的电阻一旦偏高,就可能导致点火能量不足,八根管子里的某一根或者某几根可能出现延迟点火甚至拒火,在战场环境下,这种故障是致命的。

    他在工具包里翻了一下,找出一截细砂纸,裁成窄条,折叠后夹住触点,来回拉了几下,把氧化膜打磨干净,然后用干净的布片擦拭了触点表面,又用小刀片将触点边缘的毛刺刮平。

    重新装好继电器外壳之前,他用万用表测量了一遍,确认电阻值恢复到了正常范围,然后在线路盒的接缝处涂了一层融化的蜡烛油,把接线口重新密封好。

    完成这些之后他没有站起来,又顺着整条线路从头到尾手摸目测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受潮或松动的节点,才把炮车侧面的检修盖板合上。

    设备恢复正常之后,他把十二名炮手叫到了阵地后方的隐蔽处。

    那里有一块平整的岩石表面,他用一根树枝在岩石前的沙土地上画了一个发射阵地的平面示意图,标出了炮车位置、装填区、弹药堆放点和撤离路线。

    他把整个发射流程从头到尾讲解了一遍,从炮车解锁伪装开始,到装填火箭弹、接通点火保险、根据目视测距扳动发射管的仰角调整杆到固定刻度、听到“放”的口令后同时按下两组电点火按钮、射击完成后切断线路并挂上撤离挂钩、炮车在不超过一分钟内脱离发射阵位。

    每一个环节他都先演示了一次,然后让十二名炮手逐个在沙盘上做模拟操作,反复纠正动作,直到每个人闭着眼睛都能把流程完整无误地走下来。

    火炮滑轨和装填架在附近的一块隐蔽的低洼地带进行了总装和实际装填步骤的练习。

    装弹手反复模拟了将弹体从弹药箱中抬起、卡入导向槽、顺着轨道推入发射管并锁定尾翼卡榫的全过程。

    陈靖宇站在旁边,用一只怀表计时,记下每一次装填的用时,逐一记录,然后在每次练习后把大家的动作拆解开,指出哪个环节可以再快半秒、哪个动作可以用更省力的方式完成。

    临近中午的时候,赵刚来了。

    他背着一只布口袋,里面装着烙饼和两壶水。

    他沿着伪装好的通道走到阵地内侧时,没有立刻出声,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完了炮手们一轮完整的模拟发射演练。

    炮手们在演练中表现得干脆利落,从隐蔽位置跑出到各自就位、完成装填到电点火系统导通、再到模拟射击后拖曳撤离的每个环节,无一拖泥带水。

    一枚火箭弹在装填过程中因为一名新手的尾翼定位动作不精准而在卡槽中卡顿了一下,陈靖宇示意这名新手退到一边,由自己蹲在装填槽旁,用手势重新拆解慢放了这套对正姿态的施力方向,在用腰部和前臂保持稳定的条件下用指腹将弹体尾翼推动到下卡榫槽内。

    重复了两次之后,由这名新手重新独立完成了一次完整装填,没有出现滞涩。

    赵刚看完了全部过程,然后把自己带来的干粮和水壶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政委。”陈靖宇站起来,手里的导气通条上沾着擦过管腔的油渍,在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粗布军装上蹭了蹭。

    赵刚没有说话,先把烙饼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了陈靖宇。

    陈靖宇接过来咬了一口,干嚼了几下咽下去。

    周围的炮手们也都放慢了各自手中的工作,看着两个人的身影在正午的光线下交错。

    赵刚握住陈靖宇的手,没有用力,但握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这一仗,”他说,“不光是打鬼子。也是给咱们兵工厂正名。”

    陈靖宇把手里的半块烙饼咬在嘴里,腾出右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油渍,重新握住了赵刚的手,点了一下头。

    他把烙饼咽下去,补充了一句:“弹药检查过了,每枚弹的装药和引信都重新核验过,打出去的每一炮都有据可查。”

    赵刚松开手,拍了拍陈靖宇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他扫了一眼那些站在炮车周围的战士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太阳晒出来的油光和在反复训练中流下的汗水干透后留下的盐渍痕迹,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层明亮的光,那不是刚上战场的新兵眼中常见的那种紧张或亢奋,而是一种在反复训练和确认中沉淀下来的平静。

    赵刚弯腰从地上的弹药箱上拿起一枚备用火箭弹用指腹抚过弹体表面的光滑漆层和精心卷裹的尾翼折叠槽,然后放回原位,转身沿着来路离开了阵地。

    他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中穿过稀疏的灌木丛,随后消失在通往团部的山路转角处。

    脚步声在山谷间回荡了几个来回,然后被风声淹没,阵地上重归安静。

    夜幕降临时,峡谷两侧的伏击部队全部就位。

    陈靖宇和李云龙挤在观察所里。

    所谓观察所,不过是在岩壁上掏出来的一个浅洞,勉强能蹲下两个人。

    洞口用麻袋片和枯枝遮挡着,留出一道窄缝用于观察。

    里头铺了一层干草,草上摊着一张地图和一只打开的弹药箱,弹药箱上搁着一盏遮光罩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蹄灯,光从遮光罩边缘的缝隙里漏出来,微弱到只能勉强看清地图上的等高线和标号。

    李云龙蹲在洞口位置,把烟袋杆叼在嘴里,没有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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