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

    红头发士兵顺着朱伯伦的目光看过去,眯起眼。

    晨雾太厚,天色又灰。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笑了一声。

    “气球?哪家报馆的新年把戏吧。城里人就喜欢弄这些没用的东西。”

    朱伯伦盯着那个黑点。

    它在风里微微摇晃,却没有被吹走。下方细线牵在地面,像有人用一根看不见的针,把它钉在了天上。

    “不是报馆。”

    他的声音有些哑。

    “那是观测气球。”

    红头发士兵脸上的笑淡了。

    “观测什么?”

    朱伯伦转头看他。

    “炮。”

    这一个字出口,旁边几名士兵都看了过来。

    有人嗤笑。

    “又来了。伯伦昨晚梦见炮,今天醒了还在说炮。”

    “别吓唬人,新年第一天,我还没拿到加餐。”

    “铁冠佬要是真敢打,早打过来了。洛林在这儿趴了几十年,不是给他们当靶子的。”

    朱伯伦没有反驳。

    人们不相信灾难,不一定因为愚蠢。

    更多时候,是因为相信灾难需要付出代价。

    承认战争会来,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可能会死。

    承认要塞会塌,就意味着他们昨晚讲的脏笑话、欠下的酒钱、寄回家的半封信,都可能变成死人身上的小事。

    大多数人宁愿相信墙。

    尤其是从出生起就被告知墙会保护他们的人。

    早操开始。

    霍夫曼班长让他们在冻土上跑圈。朱伯伦跑到第二圈时,胸口已经烧起来,喉咙里泛出铁锈味。

    这具身体年轻,却并不强壮。

    长期吃不饱的人,哪怕穿上军装,也不会忽然变成英雄。

    跑步时,他继续梳理伯伦·朱留下的记忆。

    朱海的瘸腿。

    洗衣房的热汽。

    街区小孩的辱骂。

    军需仓库的弹药箱。

    机枪训练时被磨破的掌心。

    还有朱伯伦最熟悉的东西:贫穷。

    贫穷在哪里都差不多。

    它让人习惯低头,习惯道歉,习惯把痛说成小事。它也让人很早学会分辨谁的鞋底沾着煤灰,谁的手指碰过真钱,谁说“荣誉”时从来不用自己儿子去死。

    早操后,霍夫曼班长果然把他叫到军械棚。

    “二十箱弹链。”霍夫曼指着墙边一排沉重木箱,“搬到三号机枪堡。你要感谢我,伯伦。搬箱子能让脑袋热起来,省得它继续长梦话。”

    红头发士兵想笑,又忍住了。

    朱伯伦问:“班长,我能不能看一眼北线调度通告?”

    霍夫曼皱眉。

    “你看那个做什么?”

    “1月3日起军管封锁。”朱伯伦说,“如果北线第七支路封锁,说明有超重货运要走那条线。那条线的桥梁承载不适合普通军列,除非他们要运很重的东西。”

    军械棚里静了一瞬。

    霍夫曼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相信。

    是一个老军士发现某个士兵忽然说出不该他说的话时,本能生出的警惕。

    “你从哪儿知道这些?”

    朱伯伦把早已准备好的答案抛出来。

    “我父亲修过铁路。”

    “朱海是个瘸腿苦力。”

    “所以他更懂哪座桥会压断。”

    红头发士兵低低吹了声口哨。

    霍夫曼瞪了他一眼,又看向朱伯伦。

    “伯伦,我不知道你昨晚听谁在厕所里讲了什么鬼故事。但你最好记住,你是机枪手,不是参谋部的先生。参谋部让我们站哪儿,我们就站哪儿。参谋部说没有战争,我们就没有战争。”

    朱伯伦问:“如果参谋部错了呢?”

    话出口,他就知道自己急了。

    太早。

    太直。

    霍夫曼的脸沉下来。

    “那也轮不到你来纠正。”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你这种人,伯伦,最该学会闭嘴。你的脸、你的姓、你的口音,已经足够让某些长官不喜欢了。别再给他们理由。”

    这句话不恶毒。

    甚至带着一点笨拙的提醒。

    朱伯伦看着霍夫曼灰色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老军士不是他的敌人。

    他只是墙的一部分。

    一块老旧、粗糙、被冻裂却仍然努力撑着的砖。

    问题是,墙要塌了。

    朱伯伦搬起第一箱弹链。

    木箱很沉,肩膀旧伤被压得发疼。他咬住牙,把箱子扛出军械棚。

    去三号机枪堡要穿过半个要塞。

    洛林要塞比地图上看起来更阴郁。外墙厚重,通道狭窄,混凝土缝隙里长着冻死的苔藓。每隔一段路,就能看见印着王冠徽记的标语:

    洛林不落,边境无忧。

    朱伯伦在心里把这句话读了一遍。

    然后想起后来那些照片。

    倾斜的炮塔。

    裂开的穹顶。

    被挖出来时还保持拥抱姿势的两具尸体。

    三号机枪堡里只有两个士兵在擦枪。见朱伯伦搬箱子进来,其中一个抬了抬下巴。

    “放那儿。嘿,朱,听说你今天早上预言世界末日?”

    另一个笑道:“问问他,我欠酒馆老板的钱要不要还。要是明天就打仗,我今天可以再赊一瓶。”

    朱伯伦把箱子放下。

    “要还。”

    两人一愣。

    他说:“战争来了,酒馆老板会先涨价。”

    两人笑起来。

    朱伯伦也跟着笑了一下。

    有时候笑话比警告有用。

    至少他们会继续听。

    他指了指机枪射口。

    “这里视野太窄。如果敌人从东侧坡地推进,右边那片洼地是死角。”

    擦枪的士兵不笑了。

    “你懂什么?”

    “我在这儿操练过。”

    “我们都操练过。”

    “但你们没想过对面有重炮。”朱伯伦走到射口旁,伸手比出一个角度,“如果外墙被炸开,步兵不会从正面冲。他们会从炮击塌出来的碎石坡往上爬。到时候你们的机枪压不到这里。”

    年纪较大的士兵皱起眉。

    “那你说怎么办?”

    “把备用沙袋堆到内侧,架一个临时副射位。弹链箱分散放,别全堆在一起。”

    “谁批准?”

    朱伯伦沉默。

    谁批准?

    在军队里,正确不重要,命令才重要。

    他还想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集合哨。

    尖锐。

    急促。

    三号机枪堡里的士兵脸色一变。

    “出事了?”

    朱伯伦走到门口。

    远处操场上,传令兵骑马冲进主堡方向,马蹄在冻泥上溅起黑点。几个军官从办公楼里快步出来,脸上的神情不像新年例行训话。

    朱伯伦抬头。

    那枚侦察气球仍在天上。

    只是比早晨更高,也更清晰。

    它没有越过边境。

    它不需要越过边境。

    只要风向、光线和测距设备足够,它就能把洛林要塞的轮廓,一寸寸送到炮兵手里。

    红头发士兵从操场另一头跑来,喘着气喊:

    “伯伦!少校找你!”

    朱伯伦问:“哪个少校?”

    他咽了口唾沫。

    “德维尔少校。”

    周围几个士兵同时安静。

    朱伯伦从他们脸上看见同一种表情。

    同情。

    红头发士兵小声说:“你早上说气球和炮的事,被人报上去了。”

    朱伯伦把手上的枪油在裤缝上擦干净。

    “他要问话?”

    “不。”红头发士兵看了看主堡方向,“听说少校认为你散布恐慌,动摇军心。”

    朱伯伦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一天。

    仅仅第一天,他就已经被旧秩序看见了。

    这不是好事。

    但比完全没人听见要好。

    他朝主堡走去。

    身后,那枚黑色气球悬在灰白天空中,像一只睁开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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