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蹭歪的那枚盘扣,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姑娘这是去了哪里?怎的头发也散了,衣裳也乱了。”周嬷嬷搁下鸡毛掸子,走到沈稚音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的褶子,动作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温和,声音却叫沈稚音心里发紧,“今日是去见老太太和诸位亲眷,这般仪容不整地回来,若是叫老太太知晓了——”

    “我、我方才在园子里和崇哥儿玩了一会儿,”沈稚音连忙接过话头,垂着眼睫,声音软糯乖巧,“崇哥儿扯着我的袖子不放,这才弄乱了衣裳。”

    周嬷嬷的手在她领口停了片刻,然后才缓缓收了回去。“崇哥儿年纪小,贪玩倒也无妨。”她道,语气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不过姑娘往后还是要仔细些。老太太看重姑娘,姑娘便更该时时留意,莫要失了体统。”

    沈稚音乖乖应了声,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周嬷嬷没有再追问,只是引着她在廊下坐下,又吩咐阿苓去倒茶。待阿苓端了茶来,周嬷嬷这才在沈稚音对面坐下,目光在她面上缓缓逡巡了一遭。

    “今日在席上,老太太可说了什么要紧的话?”

    沈稚音捧着茶盏,想了想,轻声答道:“外祖母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问了我这些时日在府上住得可惯,身子可好些了,吃了什么药。”

    周嬷嬷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便又问:“老太太可曾提过姑娘的婚事?”

    沈稚音摇了摇头。“不曾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舅母提了一句,说阿娘曾与她通过一封书信,信中有婚书。只是我没瞧见,崇哥儿闹着要我带他去玩儿,后头的,我便不知了。”

    周嬷嬷的眉梢动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沈稚音便低下头喝茶,心里却有些忐忑——周嬷嬷问这些,自然是要写信回吴兴禀告祖母的。她答得含含糊糊,也不知妥不妥当。

    “老奴今日去给姑娘收拾箱笼,瞧见姑娘从吴兴带来的那些书册已翻来覆去读了许多遍,想来是有些腻了。”周嬷嬷话锋一转,语气倒比方才柔和了几分,“老奴这些年随老太太读了些书,手头有几本闲散的,回头拿给姑娘瞧瞧。女儿家在闺中,是该多读些书,知晓些人事道理。”

    沈稚音自然是乖巧点头应下,只是心中有些奇怪——周嬷嬷素来管教她甚严,今日却主动要给她书看,倒是难得。

    周嬷嬷说罢了,也没再缠着她说什么,继续去收拾庭院了。阿秦正好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个竹篮,说是去城中最好的点心坊稻花香那取先头订好的点心。沈稚音不喜拘束下人,叫她去了,还给了她贰角银子,说是如有她喜欢的,也可买些回来给院中的仆役们分一分。

    阿秦听了,点了点头,拎着篮子出府去了。

    自然,篮子是进了稻花香,而阿秦人却飞马到了府衙。

    阿秦说话很利落,浑然不似内院的仆从,见了裴忱,便将周嬷嬷方才问的事情一应说了,又提起周嬷嬷要给书之事。

    沈稚音婚事当前,所谓通晓人事道理的书,是什么不言而喻。

    临阵磨枪的东西,不看也罢,免得污了眼睛。

    “将册子截下。”裴忱在如山似海的卷宗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不论里头写了什么,一律不许拿到姑娘面前。”

    阿秦应了一声,略做斟酌,之后才开口:“周嬷嬷管束极多,姑娘也不甚喜欢,甚而常被她辖制,可要……”平素里在哑园一团和气的使女,此刻竟做出个拧喉的可怖动作。

    “她是姑娘的人,越过她去处置,叫她知晓了伤心。”裴忱搁下茶盏,“你只需看着,莫要让那些不该叫她瞧见的东西入了她的眼。”

    阿秦低头应是,低头告退了。

    她走后不久,外头又传来敲门之声,裴忱原以为是阿秦还有事要报,却听自己府中留用的长随说话的声音。叫了他进来,才知沈稚音悄悄地去寻了他,拖他带些东西来府衙给他。

    东西呈到他的案上来,那长随便知情识趣地下去了。

    裴忱打开,只看素绢上搁着一瓶金疮药,并一盒安神香。那金疮药是南边的样式,瓶身上贴着张小红纸,上头写着“金疮止血”四个字,字迹端肃,是她亲手写的。

    裴忱看着那金疮药,指尖不由得搭了上去。

    瓷面儿清凉,似她清凌凌的眼儿。

    心头那口躁火,不知怎的,便渐渐散去了,化作了一点安宁的无奈。

    *

    裴恒回到邺城的时候,天刚下过一场雨。

    官道两旁积水未干,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溅起一串泥点。他的马车在城门口被崔夫人派来的人拦了个正着,连回自己院子换身衣裳的机会都无,便被半请半押地带到了崔夫人的院中。

    崔夫人正坐在窗下看账本,听见脚步声,连头都没抬。

    裴恒在门口站了片刻,竹青色的衣袍上还沾着旅途的风尘,发冠微微歪了,瞧着倒有几分可怜。他踌躇了一瞬,还是端端正正行了礼:“阿娘。”

    崔夫人将手中的账本翻过一页,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仿佛没听见。裴恒便不敢再出声了,只垂手立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地砖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过了许久,崔夫人才搁下笔,抬起眼来。她没有看他,只是示意身后的心腹嬷嬷将一样东西搁在桌案上——那只雕着并蒂莲的旧盒子,盖儿敞着,里头空空如也。

    “认得这个么。”崔夫人的声音不高,语调和方才看账本时一样平淡。

    裴恒的目光落在那空盒子上,面色微微一变。那一瞬的变化极细微,却被崔夫人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一声冷笑。

    裴恒只是垂眸:“……是我动了阿娘的东西。”

    崔夫人看着他,那张惯常寡淡的面孔上瞧不出喜怒,只是搭在桌案边角的手,指节已微微泛了白。

    她原本有许多话想问他,只是事到如今,当真见了他这张脸,便全成了倦怠。问与不问,答案早已写在他那张惭愧的、却毫无悔意的脸上。

    “我原以为,你只是年少贪玩,不晓得轻重。”崔夫人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只是每一个字都仿佛被冷水浸过,“如今看来,你倒不是贪玩,只是蠢笨。”

    裴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想与从前一样辩解,或是说起自己诸年来对神女的所愿,再说一说,那夜解开灯谜的小娘子——二哥已传信告知他,他已有了那小娘子的消息。

    然而事到如今,他忽而觉得,也没甚好辩解的了。

    阿娘一心要他受下这门婚约,如同打了死结,解不开分毫。

    不管神女与否,小娘子与否,她一个字都不会听的。

    于是他只是说:“阿娘,我亦有我自己想要的东西。”说罢,便出院子去了。

    崔夫人望着他的背影,良久,闭了闭眼。

    她想起裴恒少时生病,高热不退,她在他榻边守了三天三夜不曾阖眼。他病得昏沉,从被子里探出一只小小的手,攥着她的手指,喃喃说世上只有阿娘待他最好。

    她又想起,待经年之后她终于愿意见到裴忱时,心中亦曾有过片刻愧疚。然而经年累月,那点愧疚早被更深的畏惧与隔阂消磨殆尽。

    罢了。

    母子似乎皆是前生的债。

    她已亏欠过一个,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坠入深渊。

    她换了衣物,打起精神,去见了老太太。

    *

    裴恒出去,原是想去见裴忱的。

    然而裴忱忙于公务,迟迟未归,好不容易得了他下衙回来的消息,却是说,老太太也等着他,甫一回来,就将他唤走了。

    裴恒心中不知为何来的不安,枯坐片刻难以排解,干脆霍然站起,去了老太太院外,在外头待裴忱出来。

    他却不知,屋中更是紧绷。

    老太太的屋子里燃着安神香,淡淡的檀香气在暖黄的烛火下氤氲开来。她坐在榻上,手里捻着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望着面前立着的裴忱,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那日你为了哄我,说会提前成亲,可我诸多打听,不曾听说你与哪家娘子交往甚密,想来又是为哄我老婆子说的诳语。只不过,我今日不与你计较此事,只是想与你说,你母亲今日来寻我了。她托了陆家,用了她昔年的旧日恩情,想替你说定陆家的二娘子。只等过了明路,便可下定。”

    她顿了顿,捻佛珠的手也停了,声音放得极缓极轻,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你阿娘……从前确也做过许多糊涂事。但事到如今,她眼下也是实心实意地替你着想。她与陆家那点故旧,是许多年不曾动过的,那陆家二娘子才貌双绝,便是进宫做娘娘也使得。她不叫我和你说,是想等事情定了再告诉你。可祖母想着,总要让你知道,也免得你与她之间,总这样怨怼。”

    裴忱没有接话。

    他立在老太太面前,面上毫无神情,不见怨怼,也半点没有感激。

    老太太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总觉得不对,忽而想起那夜他说“得偿所愿”时面上势在必得的神情,又想起花厅婚书时,堂中古怪的寂静,目光在他面上慢慢逡巡,眉头微微拧起,在烛火下格外清晰,“你是不是……”

    裴忱由着她打量。

    他立身端正,神色沉静坦荡,与素日里那个冷面无情、目下无尘的裴二郎别无二致。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叫老太太捻佛珠的手猛然停住了。

    “我,欲求娶沈家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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